望川新城的春日来得早,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,杨柳抽出嫩黄的枝芽,沾着晨露的桃花开得正盛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香的混合气息。赵灵溪坐在李望川的马车里,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,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与疏离。
车窗外,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们往来穿梭,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。孩童们提着纸鸢奔跑,清脆的笑声洒满街巷;商铺里传来伙计热情的吆喝,卤肉的浓香与豆腐的清香交织在一起,透着烟火人间的暖意。这一切,都与她记忆中京城的繁华喧嚣、江南的温婉雅致截然不同,却有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。
“快到了。”李望川的声音从身旁传来,带着几分温和,“望川书院就在前面,里面的学子多是农家子弟,还有些流民子女,性子都淳朴得很。”
赵灵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刺绣。诚王被杀,父亲的谋反大业化为泡影,她从金枝玉叶沦为罪臣之女,若不是李望川收留,她早已性命不保。可每当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执念,想起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,她心中便五味杂陈,既有对父亲的怨怼,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。
马车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下,朱红色的大门上方,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,上书“望川书院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透着几分古朴大气。门口两侧,各立着一尊石狮子,神态威严,守护着这座教书育人的圣地。
下车后,赵灵溪跟着李望川走进书院。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两侧是整齐的厢房,厢房外种着一排排青松翠柏,枝叶繁茂,透着勃勃生机。不远处的操场上,几名学子正在练习拳脚,动作虽略显生涩,却一招一式都透着认真;教室的窗户敞开着,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的童音稚嫩却坚定,回荡在整个书院上空。
“李总领!”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迎了上来,躬身行礼,脸上满是恭敬。他是望川书院的山长周先生,曾是襄阳县的老秀才,被李望川请来主持书院事务。
“周先生不必多礼。”李望川拱手回礼,侧身指了指赵灵溪,“这位是赵灵溪姑娘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今后便留在书院,教授学子们诗词书画。”
周先生打量着赵灵溪,见她身着素色衣裙,容貌清丽,气质温婉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连忙道:“欢迎赵姑娘加入!书院正缺教授诗词书画的先生,有赵姑娘相助,真是学子们的福气。”
赵灵溪微微躬身,声音轻柔:“周先生客气了,灵溪才疏学浅,今后还请周先生多多指教。”
“赵姑娘太谦虚了。”周先生笑着说道,“我这就带姑娘去看看住处和教室。”
赵灵溪跟着周先生穿过庭院,来到东侧的一排厢房前。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,屋内摆着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张床,还有一个书架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籍。窗外种着一株海棠花,花瓣娇艳,香气袭人。
“赵姑娘,这便是你的住处,隔壁就是教室,平日里授课也方便。”周先生介绍道,“书院的伙食由后厨统一安排,每日三餐准时送到,若有其他需求,随时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多谢周先生,一切都很好。”赵灵溪道。
周先生离开后,赵灵溪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,望着窗外的海棠花,心中一片茫然。她从小在王府长大,锦衣玉食,琴棋书画只是她的消遣,从未想过有一天,自己会成为一名书院先生,教导这些农家子弟。
“在想什么?”李望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赵灵溪抬头望去,见李望川站在门口,手中拿着一套笔墨纸砚,缓步走了进来。“没什么。”她轻轻摇了摇头,“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。”
李望川将笔墨纸砚放在书桌上,说道:“这里的学子虽然出身平凡,但都勤奋好学,心地善良。你教他们诗词书画,不仅能让他们增长学识,也能让你自己静下心来,放下过往的执念。”
赵灵溪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父亲……他做错了吗?”
李望川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:“诚王野心勃勃,为了皇位,不惜发动战乱,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家破人亡。从护民的角度来说,他确实错了。但作为女儿,你思念他、为他难过,也无可厚非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人这一辈子,总会遇到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,重要的是如何选择。你父亲选择了权力,最终落得身死的下场;而你,现在有机会选择另一种生活,用自己的学识去帮助别人,这也是一种意义。”
赵灵溪看着李望川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:“我真的能做到吗?”
“当然。”李望川点了点头,“你本性善良,只是被过往的经历所困。试着敞开心扉,接纳这里的一切,你会发现,生活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。”
说完,李望川起身道:“你刚到书院,好好休息,熟悉一下环境。下午我让婉儿送些衣物和书籍过来,有什么需要,随时让人告诉我。”
李望川离开后,赵灵溪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。她走到书架前,拿起一本书翻看,是一本《诗经》,书页有些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,想必是之前的先生留下的。
她轻轻抚摸着书页上的字迹,心中渐渐平静下来。或许,李望川说得对,她确实应该放下过往的执念,开始新的生活。父亲的错误已经造成,她无法挽回,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,去弥补一些过错,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下午,李婉儿带着几名丫鬟,送来了衣物、书籍和一些生活用品。李婉儿穿着一身粉色衣裙,笑容明媚:“赵姐姐,这些都是总领让我给你准备的,有春装、夏装,还有一些你喜欢的诗词书籍,看看合不合心意?”
赵灵溪看着眼前的衣物和书籍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:“多谢婉儿妹妹,费心了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!”李婉儿笑着说道,“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,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。对了,书院的学子们都很期待你的课呢,尤其是那些女学子,听说来了一位漂亮的女先生,都兴奋得不行。”
赵灵溪被李婉儿逗得笑了笑,眼中的疏离淡了几分:“希望我能教好他们。”
“肯定能!”李婉儿拍了拍胸脯,“赵姐姐这么有才华,学子们一定会喜欢你的。我带你去看看教室吧,顺便认识一下其他先生。”
赵灵溪点了点头,跟着李婉儿走出房间。书院的教室是一间宽敞的大屋,里面摆放着几十张书桌和椅子,墙上挂着孔子的画像和几幅字画。此时,几名先生正在教室里备课,见到李婉儿和赵灵溪进来,纷纷起身打招呼。
李婉儿一一为赵灵溪介绍:“这位是教经学的张先生,这位是教算术的王先生,这位是教武艺的刘先生……”
赵灵溪一一躬身行礼,与几位先生寒暄了几句。几位先生都很和善,并没有因为她是罪臣之女而有所轻视,反而对她的学识颇为赞赏。
傍晚时分,赵灵溪来到书院的后厨用餐。后厨的师傅们为她准备了三菜一汤,都是家常的农家菜肴,虽不奢华,却味道鲜美。用餐时,她看到几名学子也在后厨帮忙,他们手脚麻利地洗菜、洗碗,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。
“赵先生,您尝尝这个青菜,是我们自己种的,可新鲜了!”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端着一盘青菜走到她面前,仰着小脸说道。
赵灵溪笑着夹了一口青菜,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,她点了点头:“真好吃,谢谢你。”
小姑娘得到夸奖,开心地笑了起来,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