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北地余烬(1 / 2)

第七十九章 北地余烬

兴武元年六月初七,晨雾锁江。

李维披着厚氅坐在武英殿东暖阁里,案上的药碗已凉透。左臂的伤口在阴雨天隐隐作痛,太医说箭镞淬过毒,虽已剜去腐肉,但余毒不清,每逢湿气便如蚁啮骨。

“陛下,该换药了。”王之心轻手轻脚捧来铜盆。

绷带解开时,伤口红肿溃烂,散发着一股甜腥的腐气。李维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医刮去新生的坏肉,敷上绿色的药膏——那是太医院按他口述的“大蒜素提取法”试制的,究竟有多少效果,谁也不知道。

“父皇。”朱慈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。

“进来。”

太子一身轻甲,额角有汗,显然是刚巡城回来。他看见父亲臂上的伤口,瞳孔缩了缩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儿臣已查过江防,王铁头总兵的水师新补了十二艘战船,都是从郑芝龙处购得的福船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船是旧的,帆索多有磨损,郑家要价却比新船还高。”朱慈烺声音里压着怒意,“儿臣让人细查,发现其中有五艘是上月与清军江战受损后草草修补的。郑芝龙这是欺我大明无人懂船!”

李维示意太医退下,自己慢慢缠上干净绷带:“他当然要欺。现在是我们求他,不是他求我们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账记着,迟早要算。船先收下,让工部仔细检修,该换的换,该补的补。另外,派几个机灵的工匠混进郑家船厂学徒——火器要自己造,战船也要自己造。”

朱慈烺点头记下,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:“武昌方面新消息,阿济格部已与左梦庚合兵,正在打造战船。探子回报,清军从北地掳来不少造船工匠,其中……可能有当年天津水师的人。”

天津水师。李维心头一紧。那是崇祯年间苦心经营的水军,北京陷落时溃散,想不到竟被清军收编。

“知道了。传令给黄得功,让他加强芜湖至安庆段的江防,尤其要防夜袭。”李维说完咳嗽起来,喉间腥甜,他强压下去,“改制的事,推进得如何?”

这是近日最棘手的问题。朱慈烺神色凝重:“江南各府阳奉阴违,苏州、松江两地知府甚至上疏,称‘新税苛猛,民不堪命’,请求缓征。儿臣查过,这两地知府都是马士英旧部。”

“那就换掉。”李维声音冷硬,“让骆养性去办,找个由头——贪腐也好,怠政也罢,押回南京受审。空出的位置,从这次守城有功的官员里提拔。”

“可如此一来,江南士绅必然反弹……”

“他们已经在反弹了。”李维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报,“昨夜,常州有士子聚集文庙,哭祭‘祖制’,实为抗议新税。领头的是个举人,叫陈子龙——这名字你可熟悉?”

朱慈烺想了想:“可是那位写《湘真阁词》的云间才子?”

“才子?”李维冷笑,“朕看是腐儒。国难当头,不思报效,却聚众非议朝政。传旨:陈子龙革去功名,押送南京。告诉他,若真想救大明,就去江防营做个文书,看看将士们是如何用命守国的。”

这话说得重,朱慈烺欲言又止,最终低声道:“父皇,江南文脉深厚,若处置过苛,恐失士林之心……”

“心?”李维忽然笑了,笑得苍凉,“慈烺,你记住——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,最无用的也是人心。扬州血战,那些誓与城共存亡的士绅,城破后降得最快;北京陷落,那些日日喊忠君的官员,转头就迎闯贼。现在江南这些哭祖制的,等清军渡了江,他们会第一个剃发易服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雾中的南京城像一幅水墨画,安静得仿佛昨日的血战从未发生。

“我们要抓的,不是人心,是实利。有粮,就有兵;有兵,就有城;有城,才有资格谈人心。”他回头看向儿子,“这些话,本不该对你说。但乱世容不得天真,你迟早要懂。”

朱慈烺深深躬身:“儿臣受教。”

午后,骆养性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
“陛下,通州那边……找到一个人。”锦衣卫指挥使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三月里从北京逃出来的宫人,自称曾在坤宁宫当差。她说……她知道周皇后的下落。”

李维手中茶杯一颤,茶水泼湿了袍袖。

“人在哪?”

“已在诏狱,臣亲自审过,应该……不是细作。”骆养性犹豫了一下,“但她说的有些荒唐,臣不敢全信。”

“带她来。不——”李维改了主意,“朕去诏狱。”

诏狱深处,阴暗潮湿。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蜷在墙角,头发花白,衣衫褴褛,但洗得很干净。见到李维时,她愣了片刻,然后扑通跪下,重重磕头,却不说话。

“你叫什么?在坤宁宫做什么差事?”李维问。

妇人抬头,眼神浑浊,声音嘶哑:“奴婢……奴婢姓秦,是坤宁宫的粗使。三月十九那天,贼人破宫,皇后娘娘让奴婢带着昭仁公主躲进御花园的枯井……”她说着哭起来,“可奴婢没用,没护住公主,公主她……她惊厥去了……”

昭仁公主。李维想起来了,那是崇祯最小的女儿,历史上北京城破时才六岁,被崇祯亲手砍杀——他临死前说的“汝何故生我家”,就是对这个女儿说的。在这个时空,她竟是这样死的。

“皇后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