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 暗潮四起
兴武元年八月初四,南京城的黄昏被一声炮响撕裂。
炮声来自城东孝陵卫——那是吴三桂的关宁军大营。营中校场上,三军列阵,正中新筑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香案,案后悬着一幅朱元璋御容画像。
吴三桂一身蟒袍,手持三炷高香,对着画像三跪九叩。台下将士,无论关宁旧部还是新附绿营,个个屏息。
礼毕,吴三桂转身,声音洪亮传遍校场:“今日,本王在此祭拜洪武皇帝,非为私心,实为公义!满清入关,占我河山,屠我百姓,此仇不共戴天!然朝廷昏暗,摄政王兄弟阋墙,置天下于不顾。本王身为汉人,岂能坐视?”
他拔出佩剑,剑指北方:“今日本王立誓:必驱除鞑虏,光复汉土!凡愿随本王者,同享富贵;凡敢阻拦者——”剑锋一转,指向西面武英殿方向,“皆为此剑下之鬼!”
“愿随王爷!驱除鞑虏!”吼声震天。
仪式是演给汉军看的,更是演给北京看的。吴三桂知道,多尔衮兄弟内斗的消息已经传开,现在是他自立门户的最好时机——不能太早,早了会成为众矢之的;也不能太晚,晚了就轮不到他分羹。
回营途中,副将马宝低声道:“王爷,刚得到消息,阿济格已到德州,距北京不过三日路程。多尔衮调正黄旗精锐出京拦截,两人怕是要在通州一带……”
“让他们打。”吴三桂冷笑,“打得越凶越好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咱们再北上‘勤王’——清君侧,扶幼主,这戏码,汉人演了上千年,咱们也演一回。”
“那崇明那边……”
“崇祯?”吴三桂摆摆手,“让他和郑芝龙、荷兰人先咬。等咬完了,江南就是咱们的。记住,派人盯紧施琅——那小子是满人养的狗,别让他坏事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同一时刻,东海舟山外海。
朱慈烺站在船头,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。身后,八十艘战船借着夜色掩护,正悄悄逼近舟山本岛。最前头那艘船上,郑森亲自掌舵——他说熟悉水道,愿为前锋。
“殿下,还有十里。”张天禄低声道,“探子回报,舟山守军果然空虚,大营灯火稀疏,战船大半不在港内。”
“郑芝龙真去了南麂?”朱慈烺问。
“去了,带走了主力战船四十艘,水师五千。”唐赛儿从舱中走出,“白莲教在舟山的眼线确认,岛上现在守军不足两千,多是老弱。”
太顺利了。朱慈烺心中不安。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,会这么轻易中计?
“郑森,”他唤来郑森,“令尊……真会中调虎离山之计?”
郑森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家父生性多疑。但正因多疑,才更信‘眼见为实’——他亲眼看见殿下船队南下,又得到南麂仍有义军活动的密报,必会亲往剿灭。”
“那舟山空虚,他就不怕?”
“舟山有坚固炮台,三十门红衣大炮,足以抵挡寻常舰队。”郑森顿了顿,“但家父不知道……殿下有荷兰人的海图。”
是的,海图。那是郑森投诚时带来的——荷兰东印度公司测绘的东南沿海详图,标注了所有暗礁、浅滩、潮汐。按图所示,舟山炮台的射界有处死角,在岛西岬角后,从那里登陆,炮台打不到。
“传令,”朱慈烺最终下定决心,“按原计划,从西岬角登陆。郑森,你带三百精兵先上,夺炮台。张将军,你率主力随后登岸,直扑定海城。”
“殿下不登岸?”张天禄问。
“本宫在船上指挥。”朱慈烺看向郑森,“郑公子,小心。”
郑森抱拳:“臣定不负殿下所托!”
子时,小船载着三百死士,悄无声息划向黑暗中的岛屿。
丑时,崇明岛。
李维没睡。他在灯下看一份刚送来的塘报——不是军情,是民生。顾老汉带着沙民新垦了三百亩滩涂,种下耐盐的“海稻”;韩武的水师劫了清军两艘粮船,得粮两千石;从江南逃来的难民又多了五百,岛上已有近三万人……
“陛下,该歇了。”王承恩(小)添了灯油。
“再等等。”李维揉了揉眉心,“金声桓旧部到福建了吗?”
“李成栋已率八百残兵抵三都澳,太子殿下收编了他们。”王承恩顿了顿,“但……刚得到消息,张献忠的大西军出三峡了,前锋已到夷陵,武昌告急。”
张献忠。李维心头一紧。这个明末最凶残的农民军首领,历史上此时应该在四川称帝,建立大西政权。现在提前东进,意味着什么?
“金声桓旧部离开武昌后,武昌守军多少?”
“不足五千,且多是老弱。”王承恩低声道,“若大西军真打武昌,守不住。”
守不住。李维起身踱步。武昌若失,长江中游门户洞开,张献忠可以顺江东下,直逼南京。到时候,清军、明军、大西军、郑家军、荷兰人……整个江南将乱成一锅粥。
“传令韩武,”他忽然道,“水师暂缓南下,集结待命。再派人去南京——找吴三桂,就说朕愿与他结盟,共抗张献忠。”
“陛下!”王承恩惊道,“吴三桂是叛臣,岂能……”
“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李维打断,“张献忠若来,第一个打的是南京,是吴三桂。他比咱们急。趁现在谈,还能要个好价钱。”
这是典型的现代思维。王承恩似懂非懂,但领命去了。
李维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长江。武昌、南京、崇明、舟山、福建……这些点连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而张献忠,就是撞进网里的猛兽。
猛兽会撕破网,也会……被网困住。
寅时,舟山西岬角。
郑森第一个踏上滩涂。黑暗中,炮台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他挥手,三百人分成三队,一队摸向炮台,一队控制码头,一队往定海城方向警戒。
出奇的顺利。炮台守军正在打盹,被摸到眼前才惊醒,刀都来不及拔就被按倒。三十门红衣大炮,炮口还对着大海,炮膛里却已装好火药——显然,郑芝龙走得急,连炮都没卸药。
“快!调转炮口!”郑森嘶声下令,“对准定海城!”
就在这时,定海城方向忽然火光冲天。
不是明军放的——城头自己燃起大火,紧接着,喊杀声四起。郑森心头一沉,暗叫不好。
果然,一骑快马从城中奔出,马上是白莲教的探子,浑身是血:“郑公子!中计了!城中有伏兵!张将军他们被围了!”
话音刚落,海面上传来号炮声——不是明军的,是郑家水师特有的三连响。
郑森转头,看见舟山港外,数十艘战船正从黑暗中浮现。船头灯火通明,最大的那艘福船上,“郑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
旗舰“镇海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