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一千零三十七人,全歼。”方光琛策马而来,衣襟溅血,“尸首已拖去江边喂鱼。”
“留几个活口。”吴三桂淡淡道。
“?”
“让能喘气的回北京,告诉多尔衮。”吴三桂勒马转向西面,那里是长江的方向,“就说我吴三桂西征张献忠,借道九江。他若敢拦,这南京城里的十万兵马,不介意先北上跟他叙叙旧。”
方光琛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是赤裸裸的宣战了。
“王爷,真要这么……”
“箭在弦上了。”吴三桂望向远天,“光琛,你读过史书,该知道这世上最蠢的事是什么?”
“……请王爷赐教。”
“是首鼠两端。”吴三桂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畅快,“又想当忠臣,又舍不得命;既降了清,又惦记着当汉人。结果呢?两头不讨好,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。”
他扬起马鞭,指向西面:
“所以老子今天选一边。选大明,选汉家衣冠。至于选对选错……”
马蹄声如雷。
西征军前锋已开出太平门,浩浩荡荡三万精兵——那是他麾下最核心的辽东旧部,铠甲鲜明,刀枪如林。更后面,还有陆续集结的江南新附军,总数不下七万。
“就让后人评说吧。”
大军开拔。
但吴三桂没告诉任何人的是,就在今晨,他秘密派了一支水师偏师东下。带队的是他心腹副将吴国贵,给的命令只有一句:
“若见崇祯危急,救之。”
“若崇祯已死……”
“提他头颅来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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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江口,未时初。
李维看着那支突然出现的“吴”字旗船队,大脑飞速运转。
吴三桂的人?
不,施琅现在名义上也是吴三桂部下。那就是……吴三桂内部有变?
那五艘荷兰船显然也懵了。他们调转炮口对准后方,但“吴”字旗船队根本不接战,只是远远地横在航道上,摆出封锁的架势。
“他们在……逼荷兰船让路?”王承恩喃喃。
李维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表态,也是试探。
吴三桂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我能救你,也能杀你。选择权在你——是承这个情,还是继续死战?
“陛下,”曾化龙的声音从接应的快船传来,老将浑身湿透,显然刚游过来,“那支船队在打旗语,说……说‘借道勤王’。”
勤王。
勤哪个王?
李维笑了,笑得伤口又渗出血:“告诉吴将军的人,长江水道,大明水师走得,他们也走得。但过了今日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传遍残存的几条船:
“告诉他们,过了今日,若还有人打着大明的旗,行着鞑子的事,朕见一个,杀一个。”
旗语打出。
片刻之后,“吴”字旗船队缓缓让开东南水道。那五艘荷兰船犹豫再三,终究没敢开炮—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配合施琅,不是跟吴三桂翻脸。
“走。”李维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江面。
残存的九艘蜈蚣船,载着不到四百伤兵,缓缓驶出硝烟。经过“吴”字旗船队时,李维看见主舰上一个年轻将领抱拳行礼,口型说:
“末将吴国贵,奉平西王令,恭送陛下。”
李维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船,那些兵,看着这满江的浮尸与残骸。此战,施琅水师折损过半,荷兰船不敢妄动,长江水道暂时通了。
代价是,他带出来的两千伏兵,活下来的不足两成。
“陛下,”曾化龙低声道,“太子船队已安全抵达预定地点,正在接应伤员。韩武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等。”
李维闭上眼睛。
等韩武归来,或者等来噩耗。
等吴三桂的西征军与张献忠碰撞。
等多尔衮的雷霆之怒。
等这个天下,在血与火中,慢慢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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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崇明岛,夜。
韩武回来了。
带回来三艘伤痕累累的快船,两百残兵,以及一个用黑布蒙着眼、双手缚在身后的俘虏。
“陛下,”韩武跪在军帐前,声音沙哑,“臣幸不辱命。吴淞口军械库三十七门备用火炮,二十七门运回,十门灌铅。火药库焚毁六成,粮仓烧尽。”
李维扶起他:“伤亡如何?”
“……去时五百,归时两百。”韩武红了眼眶,“但值了。施琅半年内凑不齐这么多火炮火药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李维看向那个俘虏,“这是?”
韩武扯掉俘虏眼上的黑布。
烛火下,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,约莫四十许,穿着清军参将服饰,但眼神里没有武将的凶悍,反而有种读书人的沉静。
“臣在军械库暗室里发现的。”韩武递上一封密信,“此人藏在一堆账簿后面,见到臣时第一句话是:‘可是大明王师?’”
李维拆信。
信是汉字写的,字迹工整如馆阁体。但内容——
他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你是……”李维看向俘虏。
那人跪下,行了标准的明朝官礼:“罪臣孙奇逢,崇祯十五年兵部武库司主事,北京陷落后被掳,被迫在清廷兵部行走。今冒死南归,有要事禀报陛下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:
“多尔衮已下令,调漠南蒙古三万骑兵入关。不是打江南,也不是打张献忠。”
“是掘黄河。”
帐内死寂。
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何时?”李维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“九月重阳之前。”孙奇逢一字一顿,“水攻开封的旧计,要用在整个中原。多尔衮说了,既然江南打不下来,那就让中原变成沼泽,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——”
“然后,他再从关外迁满洲八旗进来,占这干干净净的土地。”
李维手中的密信飘落在地。
帐外,夜风呼啸如鬼哭。
(第一百零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