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寿州城的方向,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清军又在集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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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渤海,滨州外海。
李维的船队遇到了麻烦。
不是清军水师,是飓风。
登州水师再精锐,终究是福船,扛不住海上突起的狂风巨浪。曾化龙已经下令降帆抛锚,但船体还是被浪头拍得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
“陛下,进舱吧!”王承恩死死抓着栏杆,吐得昏天暗地。
李维却站在舵楼,盯着西北方向。那里是黄河入海口,混浊的黄水与湛蓝的海水在此交汇,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。
他的肋伤在颠簸中剧痛,但比疼痛更揪心的是时间——每耽搁一个时辰,黄河边就多挖几尺土。
“曾巡抚,”他忽然问,“若弃船登陆,走陆路去铜瓦厢,要多久?”
曾化龙浑身湿透,闻言一惊:“陛下不可!滨州往西全是清军控制区,陆路至少要十天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老将咬牙:“而且多尔衮既然要掘黄河,沿岸必然封锁。我们这三百人,穿着明军衣甲走陆路,等于送死。”
李维沉默。
就在这时,了望哨嘶声大喊:“东北方向有船!是……是商船队!”
浪涛中,果然出现了一支船队。约莫二十艘,船型是典型的闽浙海商福船,吃水很深,显然满载货物。为首的主桅上,挂着一面让李维瞳孔收缩的旗——
郑。
但不是郑芝龙的“海天王”旗,而是简简单单一个隶书“郑”字。
“是郑家的商船?”曾化龙握刀,“要拦截吗?”
李维却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他推开搀扶,踉跄走到船头,举起单筒望远镜。镜头摇晃中,他看见那艘主舰的船头站着个年轻人,披着蓑衣,正朝这边挥手。
不是郑渡。
是……
“郑森?”李维脱口而出,随即摇头,“不,郑森跟慈烺在一起。那这是……”
主舰放下小艇,顶着风浪艰难划来。一刻钟后,一个裹着油布斗篷的人爬上登州水师的船,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。
是个女子,约莫二十出头。
“民女郑月,拜见兴武皇帝。”她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,声音在风浪中依然清晰,“家兄郑森有信,命我在此等候陛下船队。”
李维愣住:“你是郑芝龙的……”
“三女。”郑月抬起头,眉眼果然与郑森有五分相似,“家兄叛投大明后,父亲震怒,将我软禁。三日前我趁乱逃出,带走了这支原本要运往日本的商船队——船上有粮三千石、火药五百桶、还有……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图纸:
“黄河铜瓦厢段,万历年间潘季驯亲绘的原始河工图。上面标注了所有暗渠、闸口、泄洪道的位置。”
李维呼吸一滞。
他接过图纸展开,泛黄的宣纸上,墨线勾勒出精密的水利结构。而在滚水坝位置,果然有一个用朱砂特别圈出的符号——
十字,中心带圆。
与孙奇逢描述的一模一样!
“这图……你从哪得来的?”
“汤若望。”郑月眼神复杂,“去岁他离南京前,曾来舟山与父亲会面。临走时偷偷塞给我这卷图,说‘若天下真到不可收拾时,此图或可救百万生灵’。我当时不懂,现在……懂了。”
风浪似乎小了些。
李维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养尊处优的郑家小姐,看着她被海风刮红的脸颊、磨破的手掌,忽然问:“为什么帮朕?你父亲与朕为敌,你兄长叛家而去,你本可置身事外。”
郑月沉默良久。
她望向西方,那是中原的方向:“民女十四岁随船去过一次开封,见过清明时节的黄河。那时河水还没这么黄,两岸桃花开遍,百姓在堤上祭河神、放河灯。有个老河工跟我说,黄河是条龙,你敬它,它佑你;你伤它,它吞你。”
她转回头,眼中已噙泪:
“现在有人要斩这条龙的腰。民女虽是个女子,虽姓郑,但也是喝黄河水长大的汉人。这个理由……够吗?”
李维郑重收起图纸:“够了。”
他看向曾化龙:“传令,船队随郑小姐的商船队,改道黄河口。我们不登陆,我们——”
“溯河而上。”
曾化龙骇然:“陛下!黄河水道狭窄,清军必有防备!”
“所以才要商船队掩护。”李维指向郑月那些吃水深的货船,“运粮船、运货船,在黄河上常见。我们的人藏进船舱,火炮藏在货堆里。至于防备……”
他展开那张河工图,手指顺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支流标注滑动:
“潘季驯当年为了分流,在铜瓦厢上游二十里,开了条‘减河’。后来泥沙淤塞,河道废弃,但底子还在。从这里走,可以绕开所有清军关卡,直抵滚水坝背后。”
“可减河早已无水……”
“八月秋汛,黄河涨水,减河自然会通。”李维望向天际,乌云正在散去,一缕金光刺破云层,“郑小姐,你的船吃水深,能进减河吗?”
郑月点头:“民女来时已经测算过,只要水位再涨三尺,可行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李维席地而坐,肋伤让他额头渗出冷汗,但嘴角却在笑,“等天时,等地利,等人和。”
王承恩慌忙拿药过来。
李维服下药丸,感受着苦味在舌尖化开。他想起煤山那夜,想起扬州血战,想起长江口的火光。
每一次,都是在绝境里赌命。
但这一次,他赌的不是自己的命,是中原百万百姓的命。
“曾巡抚,”他忽然道,“若此战朕回不来,你带剩下的人,继续往南走。找到太子,告诉他……”
“告诉他什么?”
李维想了想,摇头:“算了,那孩子已经长大了。该懂的,他都懂了。”
夕阳西下,海天尽赤。
黄河入海口,浊浪滚滚,如一条受伤的巨龙在咆哮。而在它上游四百里处,少年太子正用泥土涂黑脸颊,准备走进那座名为“滚水坝”的生死场。
八月十八,黄昏。
距离掘堤,还有二十一天。
距离真相,只剩一夜。
(第一百零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