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瞄准旗舰!”少年太子亲自操舵,快船如箭般射向艾能奇所在的大船。
艾能奇终于慌了:“拦住!拦住他们!”
十几艘船试图围堵,但朱慈烺的船队异常灵活,在敌船缝隙中穿梭。距离拉近到四十步时,他挥手下令:
“放!”
三十艘船上的迅雷铳同时开火。硝烟弥漫中,艾能奇所在的大船甲板上倒下一片。更致命的是,几艘快船已经贴了上来,船上的淮扬营士兵抛出钩索,开始接舷战。
“保护将军!”亲兵们拼死抵抗。
但淮扬营这些人是在黄河边死里逃生的悍卒,又刚得了“分田”的承诺,战意正盛。刀光剑影中,不断有人倒下,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。
朱慈烺第一个跳上敌船。他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,但浑然不觉,一剑刺翻一个扑来的敌兵,直扑船楼上的艾能奇。
“小娃娃找死!”艾能奇狞笑,挥刀劈下。
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朱慈烺虎口发麻,连退三步——对方毕竟是沙场老将,力气大得多。但他没慌,顺势一个翻滚,手中短铳抬起。
“砰!”
燧发短铳在五步距离内几乎不可能失手。铅弹穿透艾能奇的胸甲,在他胸前炸开一个血洞。这位大西军先锋大将瞪大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少年手里,缓缓跪倒。
“将军死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大西军船队彻底崩溃,有些船调头逃窜,有些干脆弃船跳江。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。
曾化龙适时下令停止炮击,改用弓箭和喊话:“降者不杀!降者不杀!”
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
两百艘敌船,击沉四十七艘,俘获九十三艘,余者逃散。毙敌两千余,俘虏三千七百人。淮扬营仅伤亡四百余人。
朱慈烺站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,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,看着江面上那些漂浮的尸体,忽然感到一阵虚脱。刚才厮杀时的热血冷却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……恶心。
“第一次亲手杀人?”曾化龙走到他身边,递过水囊。
少年点头,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老将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世道,不是你杀别人,就是别人杀你。殿下今天救了安庆城三万百姓,该记着这个。”
朱慈烺看着远处城墙上欢呼的人群,深吸一口气:“我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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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庆城头,申时。
崇祯看着得胜归来的船队,脸上却无喜色。王承恩小心地问:“陛下,大胜啊,为何……”
“只是前锋。”崇祯指向西方,“艾能奇死了,张献忠会更愤怒。下一次来的,可能就是十万、二十万大军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吴三桂的船队已经到芜湖了,最迟后日就到安庆。说是‘勤王’,实为何意,你我皆知。”
朱慈烺此时登上城楼,听见这话,脸色一变:“父皇,那我们……”
“该走了。”崇祯转身,看着儿子,“慈烺,这一仗打得漂亮,但安庆守不住。淮扬营经此一役,已有战力,该去更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庐州。”崇祯指向北方,“那里背靠大别山,前有巢湖,易守难攻。更重要的是……那里有粮。”
王仕坤愣住了:“陛下要弃守安庆?”
“不是弃守,是转进。”崇祯看向这位老臣,“王知府,你跟朕一起走。城中的百姓……愿意走的,全部带走。带不走的粮食,一把火烧了,不给张献忠留一粒。”
“那安庆城……”
“空城。”崇祯冷笑,“等张献忠和吴三桂去争吧。朕……要去种田,练兵,等他们两败俱伤。”
命令迅速下达。
八月廿八日凌晨,安庆城三万百姓中,有两万余人扶老携幼随军北撤。剩余的粮食被集中到知府衙门前的广场,浇上鱼油,一把火烧成冲天烈焰。火光映亮了长江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当吴三桂的船队于八月廿九日抵达安庆时,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城,和江面上还未散尽的焦糊味。
“崇祯……跑了?”吴三桂站在水门城楼上,脸色阴沉。
“不仅跑了,还带走了几乎所有百姓和粮食。”吴国贵低声道,“探马来报,往庐州方向去了。”
吴三桂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手段。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。”
他望向西面——那里,张献忠的主力已经出了九江。
望向北面——那里,崇祯带着两万百姓消失在皖北丘陵中。
“传令,”吴三桂最终开口,“全军入驻安庆,加固城防。另外……派使者去武昌,见张献忠。”
“王爷要……”
“谈和。”吴三桂淡淡道,“告诉他,南京可以让给他,但长江中游归我。等收拾了崇祯,再谈其他。”
吴国贵心惊:“可张献忠会信吗?”
“他当然不会信。”吴三桂看向城下开始忙碌的士兵,“但至少能让他犹豫几天。有这几天……就够了。”
江风呼啸,卷起未燃尽的粮灰,如黑雪般飘散。
而在北方百里外的山道上,崇祯骑在马上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江方向。
“父皇在看什么?”朱慈烺问。
“看一个时代结束。”崇祯轻声道,“从今天起,大明不再有固定的都城,不再有安逸的朝廷。我们走到哪,朝廷就在哪;百姓跟到哪,国就在哪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慈烺,这条路会很苦,可能会走很久。你……怕吗?”
少年太子看着身后蜿蜒数里的百姓队伍,看着那些挑着担、推着车、抱着孩子的面孔,摇了摇头:
“儿臣不怕。因为这一次……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。”
朝阳升起,照亮了前路。
也照亮了这个古老帝国,最艰难却最坚定的一次迁徙。
(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