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使者同日
九月初五,安庆。
吴三桂捏着那封盖着皇帝玉玺的密信,指尖微微发白。“监国摄政王”——这五个字像烧红的铁,烫手又诱人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名义上仅次于皇帝的最高权位,可以开府建牙、节制文武、甚至……立储。
“王爷,此乃毒饵啊。”钱谦益看完信,声音发颤,“接受了,就是与崇祯绑在一起,多尔衮必视您为死敌;不接受,张献忠那边……”
“张献忠的使者呢?”吴三桂打断。
“还在驿馆等答复。说今日午时前若无回音,大军就要攻城。”
吴三桂走到窗边,看着城外长江。江面上,他麾下的水师正在操练,船帆如云,看起来威势赫赫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船大半是施琅留下的旧船,水手也是收编的残部,真打起来,未必是张献忠那些亡命徒的对手。
“多尔衮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探马来报,清军前锋已到徐州,最多十日就能到淮河。”吴国贵低声道,“蒙古兵走西路,目标是襄阳;海路那边……荷兰人的八艘战舰,五日前离开了鸡笼港,去向不明。”
去向不明,很可能就是去崇明。
吴三桂闭上眼。三面受敌,不,四面——西有张献忠,北有多尔衮,东有崇祯,海上还有荷兰人。而他占据的南京、安庆,看似是江南腹地,实则是四战之地。
“王爷,”钱谦益忽然道,“老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崇祯此信,看似封赏,实为离间。”钱谦益压低声音,“他让您当‘监国摄政王’,张献忠会怎么想?多尔衮会怎么想?届时您成了众矢之的,他却在庐州坐收渔利。”
吴三桂笑了:“牧斋先生看出来了?可你忘了一点——这‘众矢之的’,也是天下人望所在。”
他转身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“崇祯这一手很高。他把‘大义名分’给了我,我就不能再公开打他。否则就是不忠不义,江南士绅离心,百姓唾弃。但同时,多尔衮会加倍恨我,张献忠会全力攻我……”
“那王爷还接受?”
“因为这是唯一能活的路。”吴三桂展开密信,看着上面朱红的玉玺印,“不接受,我吴三桂就是个反复小人,今日降清明日反清,谁还敢信我?接受了,至少能抓住江南人心。有了人心,就有兵,有粮,有辗转腾挪的余地。”
他提起笔,开始回信。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:
“臣三桂,叩谢天恩。监国摄政,非臣所敢当。然国难当头,臣愿暂领此职,待太子长成,即行归政。安庆水师三千、战船四十七艘,三日内移交庐州。唯请陛下允臣一事——”
笔锋顿了顿,继续:
“请立太子朱慈烺为储君,明诏天下。”
写完,他用印,装封,递给吴国贵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庐州。”
钱谦益惊道:“王爷真要把水师交给崇祯?”
“交给他,他才能替我们挡住张献忠。”吴三桂冷笑,“你以为张献忠会坐视我们交易?不出两日,他必猛攻安庆。到时候,守城的是我们,崇祯拿着水师在江上……你猜他会救,还是不救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所以我要他立太子。”吴三桂望向西方,那里是张献忠大军的方向,“太子若立,崇祯就不能轻易舍弃安庆——否则就是置储君于险地。他不但得救,还得尽快来救。”
钱谦益恍然大悟:“王爷这是……以退为进?”
“是以毒攻毒。”吴三桂推开窗,江风灌入,“崇祯给我下套,我也得给他下套。看谁……先撑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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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舟山群岛。
郑芝龙站在妈祖庙的阁楼上,看着港内那八艘荷兰夹板船。那些船比他最大的福船还要高出一半,侧舷三层炮窗,桅杆如林。红白蓝三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在炫耀武力。
“大当家,崇祯的使者到了。”郑彩在身后低声道,“还带来了……三小姐的信。”
郑芝龙转身,眼神锐利:“月儿在庐州?”
“是。信上说,她现在是崇祯水师参议,还……还劝大当家接受‘闽浙总督’的封号。”
郑芝龙接过信,展开。女儿的字迹他很熟悉,但信里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——崇祯不仅许他总督之位,还允诺“沿海通商,十税其二,郑家专营二十年”。这条件,比当年南明给的“镇海王”实惠多了。
但问题是……
“荷兰人那边怎么说?”
“揆一总督昨日派人来,说如果我们不与明廷合作,他们愿将鸡笼、淡水的租期延长到一百五十年,年租金减半。”郑彩顿了顿,“还说……如果大当家愿意,他们可以帮我们拿下福建。”
郑芝龙走到海图前,手指在舟山、台湾、福建之间移动。他现在就像站在跷跷板中间,一头是明朝的“正朔大义”,一头是荷兰人的“真金白银”。选错了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森儿呢?”他突然问起长子。
“大公子……还在崇祯那边。探子说,他在巢湖水战中立了功,现在掌管一支快船队。”
郑芝龙沉默。长子叛逃,次子平庸,三女投敌……郑家这一代,竟分崩离析至此。
“让崇祯的使者进来。”他终于道。
使者是个年轻文官,名叫陈子龙——郑芝龙认得他,是江南有名的才子,没想到也投了崇祯。年轻人不卑不亢,行礼后递上正式诏书。
郑芝龙展开诏书,确实是玉玺真迹,文笔老辣,显然是崇祯亲拟。但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条:
“若荷兰舰犯崇明,郑氏水师需助战。战后,荷兰所占台湾之地,尽归郑氏。”
这一条,没在女儿信里提。
“这是陛下的意思?”郑芝龙盯着陈子龙。
“是。”陈子龙坦然道,“陛下说,郑老将军是海上一等一的豪杰,荷兰人不过是过客。台湾本就是汉土,与其让红毛夷占着,不如让郑家经营。”
郑芝龙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崇祯这是要我去和荷兰人拼命啊。”
“不是拼命,是做买卖。”陈子龙也笑了,“陛下说了,这一仗打完,郑家就是闽浙真正的王。荷兰人败了,退回巴达维亚;胜了……他们也待不长。但郑家,是要在这片海上传子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