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戳中了郑芝龙心底最深处。他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死,是郑家基业断在自己手里。
“使者先歇着,容我想想。”
送走陈子龙,郑芝龙独自站在阁楼上,直到日落。晚霞把海面染成血色,荷兰战舰的轮廓在暮色中如狰狞的巨兽。
“阿彩,”他忽然开口,“派人去崇明,告诉月儿……郑家水师,三日后北上。”
郑彩一惊:“大当家要帮崇祯?”
“不。”郑芝龙望向北方,“是帮郑家。”
---
同一日黄昏,张献忠大营,池州。
大西王的营帐里酒气熏天。张献忠光着膀子坐在虎皮椅上,左拥右抱两个抢来的女子,脚下跪着瑟瑟发抖的地方官。使者跪在帐中,说完吴三桂的答复后,大气不敢出。
“监国摄政王?”张献忠灌了口酒,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崇祯这老小子,倒是大方。老吴答应了?”
“答……答应了。还说要联合我们,先打庐州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张献忠一脚踹翻酒案,女子惊叫着躲开,“吴三桂那狗东西,分明是要老子去啃硬骨头!等老子和崇祯两败俱伤,他再来捡便宜!当老子是三岁娃娃?!”
帐内将领们纷纷附和:“大王明鉴!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打不打安庆?”先锋大将孙可望问。
“打!当然打!”张献忠抓起地图,指着安庆位置,“但不是帮吴三桂打,是连吴三桂一起打!传令,明日卯时造饭,辰时开拔!老子要三天内拿下安庆,十天拿下南京!等老子坐了金銮殿,他崇祯?吴三桂?都是个屁!”
“可崇祯那边……”
“崇祯在庐州种地呢。”张献忠嗤笑,“让他种!等老子拿下江南,回头收拾他,就像捏死只蚂蚁!”
众将哄笑。只有军师汪兆麟皱眉:“大王,多尔衮那边……”
“多尔衮?”张献忠眼中闪过凶光,“等老子拿下江南,兵精粮足,北上揍他狗娘养的!这天下,姓张了!”
狂欢持续到深夜。
没人注意到,营外十里处的江面上,几艘没有灯火的小船正顺流而下。船上载着淮扬营的细作,他们冒死潜入,探明了大西军虚实——二十万人不假,但真正能战的不足八万,其余都是裹挟的流民。粮草只够半月,军械杂乱,火药奇缺。
消息在子时传回庐州。
---
庐州府衙,亥时末。
崇祯看完三份情报:吴三桂的回信、郑芝龙的口信、细作的探报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朱慈烺站在一旁,忍不住道:“父皇,吴三桂要立儿臣为太子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崇祯放下信,“你若立为太子,安庆有难,你就必须去救。你若不去,就是弃城失地,不配为储君。他这是逼我们尽快与张献忠决战。”
“那答应吗?”
“答应。”崇祯提笔,“不仅要答应,还要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。让江南百姓都知道,大明的太子在庐州,要率军解安庆之围。”
他写得很急,字迹却依然工整:
“诏曰:皇长子慈烺,仁孝聪慧,宜承宗庙。即立为皇太子,监国理政。着平西王吴三桂辅之,共扶社稷……”
写完后,他看向儿子:“慈烺,这一仗,你必须去打,而且必须打赢。赢了,你就是众望所归的储君;输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朱慈烺明白。
输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儿臣不怕。”少年太子挺直腰杆,“只是安庆水师还未到,我们……”
“水师今夜就到。”崇祯指向窗外,“曾化龙已经去接了。另外,郑芝龙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他答应帮忙,但未必真心。传令崇明,做好两手准备——郑家水师若助战,最好;若倒戈,就用‘那个东西’。”
“那个东西?”朱慈烺茫然。
崇祯没有解释,只是看向北方,那里是崇明的方向。
他想起离京前,在武英殿密室里发现的那本《火器秘要》。里面记载了一种叫做“水底龙王炮”的东西——用密封木桶装火药,沉入水中,定时引爆。那是万历年间就有的构想,但从未真正成功。
穿越后,他让汤若望改良过配方。如果荷兰战舰真的来了……
“父皇?”朱慈烺见他出神,轻声唤道。
崇祯回过神:“没事。去准备吧,明日一早,你带五千人南下,接应安庆水师。记住,不要与张献忠硬拼,拖住他就行。”
“那安庆城……”
“吴三桂守得住。”崇祯冷笑,“他比谁都想守住。守住了,他才是‘监国摄政王’;守不住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子时的更鼓响起。
崇祯推开窗户,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城外垦区,还有百姓在连夜挖渠,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龙。
三个月,他想。只要撑过这个冬天,等冬小麦长出来,等新兵练出来,等……
等这个古老帝国,熬过最冷的季节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曾化龙带着第一批安庆水师的战船,驶入了巢湖。
而在更远的东方海面上,八艘荷兰战舰正张满风帆,桅杆上的三色旗在月光下,像招魂的幡。
(第一百二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