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深蓝浩劫·分合之间
崇祯十七年十月十五,北纬二十五度,东经一百三十度,太平洋黑潮主干流。
船队离开钓鱼屿已七日,航行顺利得令人不安。东北季风稳定强劲,每日能走一百五十里以上;海面平静如镜,连常见的白头浪都少见。老水手们开始窃窃私语——海上太平静,未必是好事。
“镇海号”的航海室内,郑芝龙、施琅、朱慈烺围在海图前。图上用炭笔标注着船队当前位置:已穿过琉球群岛,进入太平洋开阔水域。
“按郑和海图记载,接下来半个月都是开阔水域,没有岛屿。”施琅手指划过一片空白,“直到这里——图上标注为‘千岛环礁’,但位置很模糊,只说‘东行三十日可见’。”
“三十日……”朱慈烺计算着,“以现在的速度,二十五日左右能到。但淡水储备只够四十天,若找不到补充点……”
“必须找到。”郑芝龙语气斩钉截铁,“太平洋不比东海,这里的水不能喝,喝了会得怪病。当年三宝太监的船队就吃过这个亏。”
舱门被推开,崇祯走进来。他脸色依然苍白,但步履已稳了许多。
“陛下。”三人行礼。
崇祯摆摆手,走到海图前:“朕刚看过各船补给报告。淡水消耗比预计快,按现在速度,三十天后就会见底。”
众人心头一沉。
“原因是什么?”崇祯问。
“有几艘船的淡水瓮密封不严,漏了不少。”朱慈烺答道,“还有……有些水手偷偷用淡水洗澡,虽然严令禁止,但总有胆大的。”
“杀一儆百。”郑芝龙冷冷道,“抓几个典型,当众鞭笞,看谁还敢。”
“不妥。”崇祯摇头,“越到艰难时刻,越要收拢人心。惩罚要有,但不能只靠惩罚。”
他想了想:“传令各船:即日起实行‘节水令’。普通船员每日淡水配额减为两升,军官三升,病患四升。节省下来的水,单独存放,作为应急储备。同时,推广汤若望的冷凝法——每艘船必须搭建简易冷凝装置,日夜取水,计入配额。”
“两升……”施琅皱眉,“勉强够喝,但天气炎热,怕有人中暑。”
“所以军官要带头。”崇祯看向朱慈烺,“从朕开始,从太子开始,从各位将军开始,所有人都按配额取水。让船员们看见,上下一心,共渡难关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,果然引起不小骚动。但当水手们看见太子亲自拿着木勺,在淡水桶前排队领取自己那份两升水时,抱怨声渐渐小了。
“陛下这招高明。”郑芝龙私下对儿子郑成功说,“不是靠刀枪让人服,是靠以身作则让人跟。”
郑成功若有所思:“所以父亲当年在海上立威,也是身先士卒?”
“不一样。”郑芝龙望着远方海面,“我那会儿是提着刀冲在最前面,谁敢退就砍谁。陛下这是……站到队伍里,说‘我和你们一起挨饿受渴’。你说哪个更难?”
郑成功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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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八,变故突生。
清晨时分,了望哨发现天象异常——东方天际出现一道诡异的紫红色霞光,云层低垂如铅,海面泛起不正常的灰白。
“要变天了!”老舵手惊呼,“是飓风!快!收帆!下锚!”
但这里是太平洋深处,水深超过千丈,根本没有下锚的条件。
郑芝龙冲上甲板,只看了一眼天色,脸色就变了:“是台风!至少十二级!全体准备抗风!”
命令通过旗语、号角、快船层层传递。四百余艘船只开始紧急应对:降下主帆,只留小三角帆控制方向;所有货物加固绑扎;火炮用铁链锁死在炮位上;人员全部进入舱室,只留必要操帆手。
崇祯站在“镇海号”指挥舱内,透过舷窗看着迅速变暗的天空。他经历过陆上的风风雨雨,但海上的风暴还是第一次。
“陛下,请您去底舱避难。”朱慈烺劝道。
“朕就在这儿。”崇祯摇头,“舰队主帅若躲起来,军心就散了。”
第一阵风在午时袭来。
那不是风,是墙——一堵看不见但无比坚实的空气之墙,狠狠撞在船身上。“镇海号”剧烈倾斜,桌上的海图、罗盘、测量仪器哗啦啦摔落一地。甲板上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和人员的惊呼。
“稳住舵!”郑芝龙的吼声在风啸中几乎听不见。
暴雨随后而至。那不是雨,是天上开了闸,整片海洋被倒扣过来。视线瞬间归零,能见度不足十步。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是一波一波,而是整个海面都在疯狂起伏。
“传令各船:以铁索软连!不要散开!”施琅的声音嘶哑。
这是汤若望《航海备要》中的应急之法——用包着麻绳的铁索将船只首尾相连,形成整体,避免被风浪打散。但实际操作困难重重:浪高超过三丈,小船抛索根本够不到大船;即使连上了,巨大的拉力也可能把船体拉裂。
崇祯死死抓住舱壁的扶手,感受着船体如树叶般在风浪中翻滚。每一次从浪峰跌入浪谷,胃部都像被狠狠揪起;每一次被巨浪拍击,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父皇!”朱慈烺扑过来扶住他,少年脸上全是水,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“朕没事。”崇祯咬牙,“去看伤员!统计损失!”
就在这时,一声惊天动地的断裂声传来。
“铁索断了!‘安平号’漂走了!”
“‘振武号’桅杆折了!”
“‘长风号’在漏水!”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风暴中,旗语完全失效,只能靠传令兵在摇晃的甲板上爬行传递信息。好几次,传令兵被大浪直接卷下海,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。
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从正午到黄昏,从黄昏到深夜。当风力终于开始减弱时,整支舰队已经面目全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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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九,黎明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,那种死寂的平静。天空湛蓝如洗,仿佛昨日的疯狂从未发生。但海面上漂浮的碎木、破帆、散落的货物,无声诉说着那场浩劫。
“镇海号”甲板上一片狼藉。主桅杆裂了一道大口子,勉强支撑;三门火炮被甩出炮位,砸坏了舷墙;更触目惊心的是人员伤亡——十七人被浪卷走,四十三人重伤,轻伤不计其数。
崇祯包扎着额头的伤口——那是被飞起的罗盘砸的。他站在船头,举着千里镜环视海面。
视野里,船只稀稀拉拉。
“清点船只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两个时辰后,初步统计出来:完整无损的船只剩一百二十七艘,受损但能航行的八十三艘,完全损毁或失踪的……一百九十五艘。
近半船只不见了。
“失踪船只名单。”朱慈烺递上一张纸,手在颤抖。
崇祯扫了一眼,心头一沉——施琅的旗舰“靖海号”不见了,杨洪留下的那几艘白莲教战船不见了,还有七艘装载工匠和典籍的货船,也不见了。
“找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舰队开始收拢、整修、搜寻。幸运的是,大多数失踪船只并未沉没,只是被风浪吹散了。接下来的三天里,一艘艘破损的船陆续归队,带着惊魂未定的船员和惨重的损失。
施琅的“靖海号”在第三天下午被发现——桅杆全断,船舱进水,全靠水手拼命舀水才没沉没。施琅本人左臂骨折,吊着绷带登上“镇海号”汇报:
“陛下,臣失职……我部四十二艘船,只找回二十八艘。损失十四艘,约一千两百人……”
“人还在就好。”崇祯扶住他,“船没了可以再造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但并非所有消息都这么“好”。
十月二十二,一艘侦察快船带回噩耗:发现三艘沉没的货船残骸,其中一艘确认是装载《永乐大典》等典籍的“文渊号”。打捞上来的只有几片碎木板和几卷被海水泡烂的书。
“典籍……全完了?”潘云鹤脸色惨白。
打捞队长跪地痛哭:“只捞上来三箱,其余都沉到海底了……至少……至少两千卷……”
舱内死寂。那些书,是华夏文明三千年积累的精华,是刘基、郑和、汤若望一代代人留下的火种。现在,火种被大海吞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