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末的话语,那关于“筛状世界”、关于“愈合敷料”、关于“微弱星光”的蓝图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水晶腔体内激起短暂的、希望与震撼的涟漪。唐雨柔薄片上那复杂精妙的虚拟模型,陈末指尖尚未完全消散的银白色光痕轨迹,以及亚娜意识中传来的、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探究,共同构成了一幅超越绝境的、充满创造力的图景。
这图景,美好,但脆弱如肥皂泡。
是林晓,用她惯有的、带着医务工作者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务实,率先戳破了这层瑰丽的薄膜。
“蓝图很惊人,陈末。”她声音有些沙哑,是长时间紧张和救治伤员所致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但任何手术,都需要麻醉、器械、无菌环境和维持生命体征的能量。我们有什么?”
她没看陈末,目光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疲惫、肮脏、带血的脸,扫过地上躺着的重伤员,最后落在幽暗的隧道入口方向——那里,赵刚他们用生命争取的分分秒秒,正在无声而残酷地流逝。
“我们有‘灯塔’残存的能量,有‘方舟号’作为基座,有亚娜博士引导的部分冲突能量,有陈末你新获得的对规则的……定义能力。”她逐一列举,语气却不见轻松,“但构建一个你描述的、横跨两个世界边缘、多层过滤、能够自我维持甚至缓慢扩展的‘筛状结构’……这需要的‘初始能量’和‘结构稳定性’,恐怕远超我们手头资源的极限。”
她看向唐雨柔:“雨柔,你是技术核心。基于现有数据,做一个最粗略的可行性及能耗评估。立刻,马上。我们需要知道代价,真实的代价。”
唐雨柔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,被一种深重的严肃取代。她没有争辩,手指立刻在薄片上飞快点按,调取着亚娜共享的关于“融合节点”的能量读数、“灯塔”主能源核心的残余状态评估、陈末对“筛状结构”蓝图的构想参数,以及“方舟号”印记的承载转化效率模拟数据。
水晶腔体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,只有唐雨柔指尖敲击的轻微声响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入口防线越来越稀疏的爆炸声。陈末眼中的银白光芒微微流转,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“感知”和“计算”,结论正在快速清晰,且不容乐观。
片刻,唐雨柔抬起头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甚至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薄片屏幕转向众人,上面是几个简单却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对比图表。
“‘筛状结构’蓝图,基于陈末构想和亚娜博士提供的‘融合节点’基础参数模拟。”她的声音干涩,如同砂纸摩擦,“要完成最基础的‘第一层滤网’构建——也就是稳定‘桥’连接,初步‘驯化’并利用‘融合节点’约百分之一的温和冲突能量,在‘方舟号’基座上建立初步的规则转换与中和核心——所需的最低瞬时能量峰值,约为‘灯塔’主能源核心当前最大稳定输出功率的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说出这个数字都需要巨大勇气,“……百分之三百二十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这不可能!”老金下意识地低吼,“‘灯塔’的能源核心早就受损,维持现有基础功能和对抗外部‘清道夫’压力已经捉襟见肘,哪来三倍多的能量输出?”
“是‘不可能’,”唐雨柔没有反驳,只是指着图表继续道,“如果我们不采取任何极端措施。但如果……如果我们不计后果,超载运行‘灯塔’能源核心,将其内部所有可转化能量物质,包括维持‘灯塔’自身结构稳定、维生系统、基础防御场、乃至部分‘封存’维持系统的‘后备应急能源’全部投入,并利用陈末的规则定义能力,强行提高能量提取和转化效率,或许……能在极短时间内,爆发出接近这个峰值需求的能量。”
“后果呢?”林晓追问,语气冰冷。
“‘灯塔’能源核心将在能量倾泻后三十秒内,因过载和结构性损伤,进入不可逆的崩溃进程。”唐雨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崩溃过程预计持续一到三分钟。在此期间,所有依赖‘灯塔’能源的系统将依次失效:首先是外部防御场和大部分内部维生系统,然后是主结构力场稳定器,最后是基础照明和重力模拟。最终,能源核心将发生剧烈坍缩或爆炸——取决于崩溃模式——其威力足以彻底摧毁‘灯塔’主体结构,并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导致我们所在的这个‘融合节点’腔体也发生规则崩溃或物理塌陷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简单来说,要启动这个计划,我们需要榨干‘灯塔’的最后一滴血。而‘灯塔’的死亡,意味着我们唯一已知的、相对稳定的庇护所和可能的撤离路径,将不复存在。计划启动后,无论成功与否,我们都将……被困死在这里。与这个计划,与这个‘融合节点’,同生共死。”
死寂。
蓝图带来的短暂振奋,被这冰冷残酷的能量代价瞬间冻结、粉碎。构建希望的前提,是熄灭自己唯一的灯塔,埋葬自己可能的生路。
“没有……别的能量来源了吗?”一名年轻的队员声音发颤地问,“那个‘融合节点’本身……不能提供更多能量吗?”
亚娜的意识传来,带着深切的悲哀与无奈:“我们……这个‘节点’,本身是一个巨大的规则冲突能量源,但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能量都处于极度狂暴、不可控的状态。我能引导出的、相对温和的那百分之一,已是极限。再强行抽取,只会导致节点提前失控,将一切卷入更彻底的湮灭。而且……维持我们这个残缺意识场的存在,也需要消耗节点的一部分稳定能量。我们……无法提供更多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们不构建那么大的‘筛状结构’,只建立一个小型的、临时的屏障,先挡住‘清道夫’,我们再想办法从其他途径离开呢?”另一名队员提出。
唐雨柔摇头,调出另一组模拟数据:“即使最小规模的、仅能覆盖此腔体、勉强迟滞‘清道夫’本体的临时屏障,其启动能耗也接近‘灯塔’核心最大稳定输出的百分之一百五十。依然需要严重过载。而且,这种临时屏障缺乏自维持能力,一旦‘灯塔’能源耗尽,屏障消失,我们依旧暴露在‘清道夫’面前,且失去了最后的能源支撑。更重要的是……这违背了构建‘筛状结构’的根本目标——那不仅仅是求生,那是尝试为未来开辟一条不同的路。”
她看向陈末,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:“陈末的蓝图,核心在于‘疏导’、‘交换’和‘长期存在’。它是一个需要初始巨大投入,但旨在未来能缓慢自持甚至扩展的‘系统’。而仅仅为了防御或拖延时间建立的屏障,是纯粹的消耗品,投入巨大,没有未来,且最终无法改变我们或这个‘节点’的结局。”
真相赤裸而残酷。他们面临的选择,从来不是“轻松胜利”与“艰难胜利”之间的选择。甚至不是“牺牲一部分”与“牺牲全部”之间的选择。
而是在“立刻、但无意义地死去”(被“清道夫”或节点失控吞噬),与“投入所有、赌一个渺茫但具有超越性意义的未来、然后几乎必然死在这里”之间,做出选择。
是选择作为“错误”被无声抹除,还是选择作为一颗或许能点亮些什么的“火星”,燃尽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