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不过“案”字的左下角已经掉了一大块漆,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甲骨文。
整体看起来,这玩意儿起码用了二十年以上。
苏晨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直起腰板。
“吱呀——”
还没等她走到门前。
那扇棕色木门突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门轴摩擦声。
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戴着厚重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。
头发稀疏地贴在头顶。
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这是一个一看就在这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,默默无闻工作了至少十五年以上的老学究。
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“不要和我搭话我只想和纸片作伴”的气场。
苏晨的社交恐惧症瞬间就犯了。
她立刻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,一个滑步躲到了小依的背后。
动作之敏捷,完全看不出刚才爬楼时那种半身不遂的样子。
小依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作为“挡箭牌”和“社交替身”的定位。
她面带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,率先走上前去。
“您好,陈老师。”
小依的声音清脆悦耳,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专业感。
“我是这次接取了学院D-0371号任务,前来帮忙整理资料的苏晨。”
完美。
小依把自己的嘴替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连自我介绍都直接用上了雇主的名字,没有引发任何逻辑漏洞。
而真正的苏晨呢?
她严严实实地缩在小依背后。
只从肩膀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。
然后默默地举起一只手,像招财猫一样在半空中敷衍地挥了挥。
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至于那位老师到底能不能看到这只手,她并不关心。
只要我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“啊!”
陈老师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圆框眼镜,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小依。
“是苏同学啊!”
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久违见到活人的激动。
“快进快进!”
陈老师立刻把门完全拉开,热情地侧过身子让出通道。
“真是太感谢你了,我这积压了三年的考古文献,终于有人来帮手了。”
“等下可就麻烦你了啊。”
小依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假笑。
“没事的,老师。”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这句“各取所需”说得无比坦诚。
你得到劳动力,我得到一百二十块钱。
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
陈老师显然没听出这背后的潜台词,只当是现在年轻人的某种新潮客套话,乐呵呵地搓着手往里走。
“来来来,先进来看看工作环境。”
小依迈步走进了档案室。
苏晨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在小依背后。
低着头,亦步亦趋地跟着溜了进去。
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。
切断了走廊里那微弱的光线。
档案室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,发出“嗞嗞”的电流声。
苏晨从别人背后探出头,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然后。
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觉得刚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魂魄,又一次飘出了天灵盖。
出现在她面前的。
根本不是什么“一千两百份整理好的文件夹”。
而是一座接一座。
堆得比她人还要高的。
由发黄纸张、破烂牛皮纸袋和不知名碎屑组成的。
垃圾山!
“老师……”
小依看着眼前的几座大山,语气依然平稳。
“您在任务面板上备注的资料数量是,约一千两百份。”
“对啊!”陈老师骄傲地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座纸山。
顿时,一阵浓烈的灰尘腾空而起。
苏晨在后面忍不住捂住鼻子,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。
“阿嚏!阿嚏!阿嚏!”
陈老师似乎对灰尘免疫,笑眯眯地解释。
“这一千两百份,是指大类!”
“具体到单张的残页和文献嘛……”
他托着下巴想了想。
“大概有个三四万张吧。”
苏晨听完这个数字,眼前一黑。
两腿一软。
差点当场给这座档案山跪下。
“小依。”
苏晨虚弱地扯了扯前面人的衣摆。
“在。”
“我现在把那一百二十块钱退给学院,还来得及吗?”
“系统提示,放弃已接取的任务,将扣除相当于报酬百分之五十的信用保证金。”
“也就是六十块。”
小依甚至还贴心地帮她算出了具体金额。
“而且由于您账户里目前没有信用分,系统将直接从您的余额中强行扣除六十元现金。”
“不干活还要倒贴六十块?!”
苏晨瞬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原本仿佛面条一般柔软的双腿,瞬间绷得笔直。
眼里的恐惧退散,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资本家剥削时特有的愤怒与坚韧。
“想扣我的钱?”
“做梦!”
苏晨猛地从小依背后窜了出来。
顶着一头乱发,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那座文件山面前。
仿佛那不是一堆发霉的纸。
而是一堆等着她去抢救的人民币。
“陈老师是吧!”
苏晨撸起袖子,大义凛然地开口。
“这些破……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料,全都交给我吧!”
陈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。
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有干劲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