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白日的辰光,则被他全然投入到这场新的备考战场之中。他不再满足于埋首书斋,对着故纸堆寻章摘句、闭门注疏,而是主动走出徐府老宅的一方天地,做了两件关乎备考成败的关键之事。
其一,便是问道于书院。
姑苏城内最负盛名的那座以府名命名的书院,隐于城南的青竹巷深处,粉墙黛瓦,飞檐翘角,门前溪流潺潺,院内竹影婆娑,按照徐渊的猜测,极可能便是后世闻名天下的“鹤山书院”前身。书院之中,汇聚了苏、湖、常、秀四州的精英学子,皆是各地挑出的读书种子,往来论学,信息流通之快,远非闭门苦读所能比拟。徐渊成了这里的常客,每日辰时便带着书箧准时赴院,从未缺席。
书院的讲堂之上,须发皆白的名师端坐于案前,手持一卷《周礼》,讲解着“井田制”与当下新法“方田均税法”的渊源,言辞间引经据典,又不乏对时政的独到见解。徐渊端坐于学子之中,腰背挺直如松,手中的书笺上,密密麻麻记着名师的讲授要点,更不时添上几笔自己的批注——那些来自后世的历史得失,被他巧妙地化作“浅见”,不着痕迹地融入对经义的理解之中。
待到午后的“策论研讨”,便是书院最热闹的时刻。学子们围坐于银杏树下,各抒己见,或为青苗法利弊争得面红耳赤,或为边防策略辩得唾沫横飞。徐渊往往不先发言,只是凝神倾听,待众人争论至酣处,才缓缓起身,寥寥数语,便直击要害。他谈农田水利,便言“治水当先疏而非堵,当顺天时而非强逆”,暗合后世治水的科学理念;他论财政税赋,便提“藏富于民而非竭泽而渔,方是长久之道”,隐见现代经济的影子;他讲军事边防,便说“练兵当重实战而非花架,戍边当重联防而非独守”,带着国术时空铁血岁月的烙印。
这些见解,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认知,于书院的学子与名师而言,却字字珠玑,既鞭辟入里,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“少年老成”。久而久之,徐渊的名字便在书院同窗间传开了,人人都道徐府的这位少年郎,虽是官宦子弟,却无半分纨绔之气,反倒见识卓绝,是个难得的早慧之才。连书院的山长,也对他青眼有加,时常邀他到书房小坐,探讨经义与时政,言语间满是赞赏。
其二,则是求教于时贤。
徐渊深知,书院的研讨虽能开阔眼界,却终究是学子间的纸上谈兵。若想真正吃透经义与时政的关联,还需向那些深谙朝局、阅历丰富的前辈请教。他翻出祖父徐迁留下的书信,循着那些泛黄的字迹,开始一一拜访散居在姑苏城内的致仕旧官与本土学者。
这些长者,有的曾在汴梁朝堂任职,亲历过仁宗、英宗两朝的风云变幻,如今致仕返乡,闭门谢客,只以诗书自娱;有的则是终身不仕的饱学之士,隐居于市井陋巷,却对经学有着独到的真知灼见。徐渊以晚辈之礼登门,不求闻达,只求解惑,态度恭谨,言语谦逊。
在致仕却依旧关注时政的前通判府上,老先生指着墙上挂着的汴梁舆图,为他细细讲解王安石与司马光、苏轼等人的争论焦点——王安石力主变法,意在富国强兵,却难免操之过急;司马光坚守旧制,意在维稳安民,却未免过于保守;苏轼则主张折中调和,却苦于无人采纳。徐渊静静听着,将这些朝堂纷争与书中的经义相互对照,心中豁然开朗。
在隐居的张老先生的陋室里,学者则与他探讨江南推行新法的具体问题——青苗法本是为了救济百姓,却容易被一些地方官曲解,变成了强制借贷的苛政;均输法本是为了平抑物价,却也容易被一些商人钻了空子,反倒会加剧了市场的混乱。徐渊一边听,一边将这些民间的实际情况,与朝堂的变法初衷相对比,愈发明白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的道理。
这些拜访,让徐渊受益匪浅。他不再是纸上谈兵,而是真正将书中的经义,与汴梁朝堂的风云、江南民间的疾苦紧密结合起来。他的“经义”作答,从此有了血肉,不再是空洞的引经据典;他的“策论”写作,从此有了根基,不再是不切实际的空谈。
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。徐渊的身影穿梭于练功场、书斋、书院与贤士府邸之间,步履从容,神色笃定。他知道,自己正一步一个脚印,踏实地走在这条科举之路上,而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,那些两世积累的底蕴,正化作他手中最锋利的剑,助他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变革浪潮中,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坦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