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渊早已盘膝坐在号舍的木板凳上,闭目调息。他的心神沉入体内,丹田处的内力如涓涓细流,缓缓淌过四肢百骸,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。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能清晰地听到,号舍之外,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吸声——有的急促如鼓点,显然是紧张到了极致;有的悠长却颤抖,带着强作镇定的惶恐;还有的细若游丝,仿佛下一刻便要断绝。
更远处,有士子在低声念经,祈求神明庇佑;有指甲抠着木板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刺耳声响;甚至还有人压抑不住内心的惊惶,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声啜泣。
徐渊的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就是科举。
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一考定终身。从封院的这一刻起,所有的荣辱、前途、家族的期望,便全都系于这一方小小的号舍,系于这三日的笔端之间。
辰时正,贡院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是负责分发试卷的衙役。他们身着皂衣,腰挎铁尺,手捧卷成筒状的试卷,沿着甬道一排排走来,步伐沉稳,目不斜视。
轮到徐渊时,衙役将一卷试卷放在他的木板案上,动作干脆利落,只留下一句“莫要污损”,便转身走向下一间号舍。
徐渊伸手将试卷展开,素白的太史连纸触感细腻,纸上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印着两道题目,卷首盖着一方鲜红的平江府官印,朱印饱满,字迹清晰,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经义题:《周礼·地官》“泉府”一节,论“平准、赊贷之法与国用民利”。
策问题:“东南财赋,漕运为国脉,然耗靡甚巨,可有良策增效率、省民力?”
果然。
徐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这两道题,字字句句都散发着浓郁的“熙宁新法”气息——王安石拜参知政事不过半年,便借着这场解试,悄然传递着变法的信号。平准赊贷,本就是新法中市易、青苗二法的理论源头;漕运耗靡,更是朝堂上下亟待解决的财政痼疾。风向之明显,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指引。
他取过案头的端砚,倒入些许清水,拿起那锭徽墨,在砚池中缓缓研磨。墨锭与砚石相触,发出细腻的“沙沙”声,墨香随着清水的浸润,渐渐弥漫在逼仄的号舍里。待墨汁研得浓淡相宜,他提起其中一支“松烟斋”湖笔,笔锋饱蘸墨汁,悬在纸端,却未急于落墨。
闭上眼,脑海中两个时空的经验骤然交织碰撞,迸发出璀璨的火花。
国术时空里民国上海滩的十里洋场,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。彼时他执掌着横跨数省的庞大实业集团,调控着粮油布匹的物流周转,平衡着洋行、商号与民众之间的利益天平。那些关于成本核算、效率优化、人力调配的实操经验,那些在商战中摸爬滚打悟出的“供需平衡”之道,此刻尽数化作策论的血肉,清晰得触手可及。还有后来掌握“中南联盟”进行的国家层面精准布局,宏观调控……
而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,更赋予他一种超然物外的洞察力。内力流转间,他仿佛抽离了这具十四岁的肉身,化作一道无形的目光,以上帝视角审视着这场笼罩着整个江南的科举大考。这哪里是一场单纯的学问较量?这分明是一次立场的选择,一场无声的政治站队,是每个士子在时代洪流中的自我定位——是拥新法,守旧制,还是在其间寻一条务实的中庸之道?
徐渊睁开眼,眸中一片澄澈。
落笔,便是经义题。他没有像寻常士子那般,一味引经据典颂扬新法,开篇便跳出了窠臼:“泉府之法,非创于周,亦非止于平准。观《管子·轻重》,则知国家调控,本为补市场之缺,而非代市场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