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自有定论(2 / 2)

厅堂内,数十名中年书吏正襟危坐,皆是平江府辖下各县选拔出的饱学之士,字迹端正规整,更兼心性沉稳。每张长案上都铺着崭新的太史连纸,案头摆着朱砂墨锭与紫毫笔,案侧则叠放着一摞摞考生的墨卷——正是七日前从号舍中收来的答卷。

徐渊的那份墨卷,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靠东墙的一张长案上。负责誊录的是一名姓王的书吏,年近四十,鬓角已染了霜白,他在誊录所任职已有十余年,阅过的试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早练就了一副心如止水的性子。

王书吏提起朱笔,饱蘸朱砂,笔尖悬在纸端,先是低头扫过墨卷的卷首,确认座号无误,这才落笔。朱砂与宣纸相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工整的馆阁体小字,便一行行在纸上蔓延开来。

他誊抄得极快,却又极稳,笔下的朱字与墨卷上的字迹分毫不差,连标点的位置都丝毫不乱。可当誊到经义部分,写到“泉府之法贵在度”一段时,笔尖却蓦地一顿。

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,王书吏眉头微蹙,连忙取过一张吸水的宣纸轻轻拭去。他抬眼再看墨卷上的文字——没有引经据典的炫技,没有堆砌辞藻的浮华,只以《管子·轻重》为引,以汉代桑弘羊平准法的利弊为鉴,字字句句都落在“度”与“人”之上,直指新法推行的要害。

寻常士子写经义,不是一味颂扬,便是刻意贬抑,这般不偏不倚、务实中肯的论调,他竟是十余年里头一次见。

“好见识……”王书吏看得入了神,忍不住低声自语。话音刚落,他便猛地警醒过来,慌忙抬手捂住嘴,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。厅堂内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同僚们皆是埋首疾书,无人留意他的失态。

他轻舒一口气,暗自告诫自己。誊录人不得议论试卷内容,这是铁律,违令者轻则杖责,重则革职流放,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。

压下心头的波澜,王书吏重新握稳笔杆,继续誊抄。只是这一次,他的笔尖慢了几分,目光掠过墨卷上的字句时,多了几分郑重。

待到誊抄策论部分,看到那些关于漕运改进的条条陈策时,王书吏的眉头越挑越高,握着笔杆的手指都微微收紧。

尖底漕船改平底,增设水密隔舱,还附上了一幅简单却精准的草图;真、扬、楚、泗四地建中转粮仓,避汛险匀劳役;仿唐代和雇之制,招募闲时民夫,严禁克扣工钱……这些建议,哪里是什么士子的空谈,分明是工部、转运司衙门里才会有的实务条陈,具体到每一个步骤,每一处细节,仿佛提建议的人,亲眼见过漕船倾覆的惨状,亲耳听过民夫的哭诉。

王书吏越看越是心惊,只觉握着的不是一支朱笔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治国良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最后一笔朱砂落下,王书吏长舒一口气,放下笔杆。他取过一把小巧的铜扇,对着朱卷轻轻扇动,待朱砂墨迹彻底干透,才小心翼翼地将朱卷卷起,与墨卷一同放在案侧。

下一程,便是“糊名”。

一名专门负责糊名的小吏快步走了过来,他手中捧着一叠特制的封条,封条上印着平江府的官印。小吏拿起徐渊的墨卷,将卷首写有姓名、籍贯、三代名讳的部分仔细折叠起来,又取过一张封条,严严实实地贴在折叠处,再用印泥盖上一方鲜红的官印。

如此一来,墨卷上的所有个人信息,便被彻底封存。

而那张誊抄好的朱卷,此刻已然成了无主之文。卷上没有姓名,没有籍贯,只有一篇篇掷地有声的文章,只有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
它将被送入阅卷官的手中,接受最严苛的审阅与评判。

誊录所外,秋风卷着落叶,拍打着窗棂。王书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头却久久无法平静。他隐隐有种预感,这份特殊的朱卷,或许会在即将到来的阅卷场上,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。

毕竟,在这个变法浪潮汹涌的熙宁二年,朝堂之上,太需要这样一份脚踏实地的声音了。

而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
八月十三,天高云淡,秋阳透过至公堂的雕花窗棂,筛下斑驳的光影。堂内却无半分暖意,只余一派庄严肃穆。

主考官、平江府知州事李肃端坐正中,头戴展脚幞头,身着绯色官袍,面容清癯,目光如炬。左右两侧,分坐着四位同考官,皆是两浙路闻名的学者或资深官员——有专攻经学的宿儒,有久历地方的能吏,更有出身名门的饱学之士。案上烛火明明灭灭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竟成了这偌大殿堂里唯一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