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夫人这话问得直白,分明是在打探徐家在朝中的人脉根基。徐渊放下手中的茶盏,语气平和:“祖父性子耿直,素来只与几位清流御史和衙署同僚往来,平日里不是整理财货库藏账簿,便是协调贸易纠纷,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动向。不过前几日家书来,说吏部的李侍郎与祖父相交莫逆,前阵子还提及,省试在即,若我赴京,可去登门请教一二。”
他没有夸大其词,却点出了“吏部侍郎”这个关键人物,既展现了家族的底蕴,又不至于显得张扬。王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亮色,又追问道:“那祖父对渊哥儿的仕途,可有什么规划?毕竟你是徐家独苗,又是这般出息,祖父想必是要倾力扶持的吧?”
“祖父常说,‘功名须自挣,立身需自持’。”徐渊微微垂眸,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谦逊,“他只盼我能踏踏实实走科举路,先过省试,再闯殿试,能博个进士出身,便算不辜负徐家的期望。至于扶持,祖父说,会试前会为我寻个京城的书院,让我与天下学子切磋学问,这便是最大的助力了。”
这话答得圆融,既说了祖父的支持,又强调了“靠自身实力”,让王老夫人觉得,徐渊不是个仗着家世横行的纨绔,而是个有真才实学、前途可期的苗子——这样的人,才值得慕容家“投资”。
厅中气氛,看似亲情融融,你一言我一语,皆是长辈晚辈间的寻常寒暄,可那言语背后的试探与掂量,却如暗流般涌动,机锋藏于客套之下,半点不曾外露。
午时刚到,下人便来请入席。午膳摆在东侧的花厅里,颇为丰盛,松鼠鳜鱼色泽鲜亮,蟹粉豆腐香气扑鼻,还有几道精致的时令小菜,皆是按客至规格预备的。
席间,王老夫人频频给徐渊夹菜,言语间愈发热络。酒过三巡,她握着徐渊的手,语气恳切:“渊哥儿,你母亲走得早,我这个做姨母的,心里一直记挂着你。咱们两家本就是血脉相连的至亲,理应相互扶持,守望相助。”
徐渊忙起身道谢,语气诚恳:“姨母厚爱,甥儿,铭感五内。”
王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,目光转向一旁正扒着饭的慕容复,叹了口气:“你看复儿,才四岁,便没了父亲的庇护。燕子坞看着风光,内里的难处,也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知道。你如今出息了,是举人老爷,将来更是要入仕朝堂的人,他日若有能力,还望多看顾你这年幼的表弟一二。”
这话已是将“借势”的意图,半明半白地说了出来。徐渊心中透亮,面上却满是郑重,端起酒杯,遥遥敬了王老夫人一杯:“姨母放心,复表弟是甥儿的至亲,血脉相连,此乃分内之事。他日甥儿若能有所成就,必不忘亲族,定护表弟周全。”
“好,好!”王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,连饮了两杯,看向徐渊的目光,满是满意。
一顿饭吃下来,宾主尽欢。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相谈甚欢的脸上,一派和睦景象。只是那笑容背后,各自藏着的心思,却只有自己知晓。
膳后,日头已斜斜西移,透过花厅的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王老夫人便起身理了理衣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,笑着对徐渊道:“渊哥儿,时辰不早了,庄中还有好些琐事等着我处置,便不多叨扰了。”
徐渊连忙起身相送:“姨母既有事忙,做晚辈的便不强留。”他亲自引着王老夫人与慕容复穿过回廊,一路送至府门外。
府门前,一辆装饰不俗的乌木马车早已候着,车帘低垂,车夫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。慕容复被奶娘牵着手,小眉头微微蹙着,还在留恋方才徐渊书房里拿给他观看的那本绘着山水的图册。
王老夫人摒退了左右,只留徐渊一人在身侧。她上前一步,再次拉住徐渊的手,指尖微凉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客套,多了几分恳切与无奈:“渊哥儿,你是个通透的明白孩子,姨母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那辆马车,眸色黯淡了几分:“慕容家……如今你姨父去得早,偌大的燕子坞,就只剩我一个妇道人家,带着这么个年幼的孩子撑着。往日里,看在你姨父的面子上,旁人还会敬三分,可如今,树倒猢狲散,门庭冷落,难免有些不开眼的宵小,想来试探一二,搅扰安宁。”
她抬眼看向徐渊,眼神里满是期盼:“你如今是举人老爷,将来更是要入仕朝堂的人,是官面上的人物。有些事,我们内宅妇人奔走百遍,或许还不及你一句话管用。这份情,姨母记在心里。”
这话,已是挑明了来意,不再遮掩那“借势”的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