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连最基础的“松沉”都悟不透,站桩片刻便心猿意马的人,又岂能指望他在后续内功修炼中,静心凝神打磨内息,持之以恒循经运行?
故而,他早已定下了步步为营的策略。先在孩子们中普及最基础的桩功与简化后的拳架——将太极拳、形意拳中那些杀伤性极强的发力技巧尽数剔除,只留健身强体、体悟劲路的核心架子,不求他们一击制敌,只求他们先把身子练实,把筋骨练活。
而这看似简单的站桩练拳,本身便是一个漫长却扎实的“炼精化气”粗浅过程:通过特定的姿势牵引筋骨,通过规律的运动催动气血,潜移默化间强壮他们的“精”——那是支撑一切内功修炼的气血体魄,待这一步做足,便能为未来真正的“化气”打下远比寻常江湖武者雄厚数倍的根基,这便是他从自身修行中悟来的道理:身之不存,气将焉附?
而对于那些在筑基过程中表现出色的苗子,他也早有准备——并非完整版《归元劲》,而是依着不同国术风格的特点,从《归元劲》的核心中拆分出的“专向辅助心法”。
这并非简单的阉割,而是精准的适配:太极拳架练得圆活沉稳,能体会到“掤劲”之妙,懂得以柔化刚的孩子,便辅以《太极拳法》,重点养其气息的深长绵密,磨其内劲的柔韧渗透,让拳架与内息相融;形意拳打得劲力整饬,能做到发劲短促干脆,周身整劲一线的孩子,便授以《形意拳法》,侧重练其瞬间气血鼓荡的爆发力,提升内劲喷发的效率,让刚劲与内气相合;八卦掌步法灵活,身法敏捷,能做到走转间身形如影的孩子,则有《八卦掌诀》相佐,助其提升内息随身形转换的流畅与速度,让步法与气脉相契……
这些拆分而出的心法,看似各自独立,实则皆源于《归元劲》的核心,单拎出任何一门,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滔天波澜。
江湖上的一流功法,多是让修炼者枯坐冥想,以心法引动内息循经慢转,进展迟缓不说,还极易因经脉差异出现偏颇;而他的这些辅助心法,却是以身体运动为引,让内息在拳架、步法、桩功中自然运转,炼精化气的效率远胜前者,更是从根源上避免了“枯坐练气,与身脱节”的弊端。
而这些心法的前景,更因有他这个站在国术罡劲巅峰,洞悉两个世界武道异同的“先行者”把控,而显得无比广阔——他能根据每个修炼者的进境、根骨、悟性,随时调整心法指引,为他们提供下一步的融合之法,甚至在他们足够优秀时,逐步补全部分《归元劲》的真意,让他们的武道之路,走得比江湖上任何武者都更稳、更远。
但这一切,都有一个无可动摇的前提:价值。
他从不是悲天悯人的慈善家,也不是广收门徒的江湖宗师,他要的,是能为自己所用,忠诚且有能力的执行者,是能在这波诡云谲的纷繁世道里,扎下深根的利刃与基石。后续更深层的功法,更精妙的指引,绝无可能平白授予,必须用实打实的表现、用为他立下的功劳、用无可置疑的绝对忠诚来换取。这是他定下的规矩,亦是武道传承的铁律。
徐渊抬手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汤,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化开,漫过喉头,他的目光从校场收回,落向太湖方向的粼粼金光,眼神淡漠如秋水,无半分波澜。心底有声音缓缓响起,似自语,亦似对那些场中练拳的孩子的无声告诫:“这便是‘法不可轻传’。”
他给了他们摆脱泥沼、改变命运的可能,给了他们触摸更高武道的阶梯,可终究,能走多远,能得多少,要看他们自己够不够格,够不够努力,够不够忠诚。
风又起,卷着炊事房的米粥香飘来,校场上丁酉的低喝声依旧清晰:“沉肩!坠肘!整劲凝身!”七十二个孩子的回应,是更坚定的桩架,更执着的眼神,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与腿腹,藏着他们对生的渴望,对未来的希冀……
半月后的午后,太湖的风透过议事堂的木窗钻进来,落在摊开的麻纸文书上。这议事堂原是庄里的账房,如今略加收拾,便成了徐渊与丁酉等人议事的地方,案几是厚重的榆木,擦得锃亮,两侧摆着几张木椅,堂内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窗外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喝喊与拳脚破空声,那是孩子们练拳的动静,比半月前整齐了不少。
徐渊坐在主位,指尖捏着一支竹制镇纸,正低头翻看丁酉呈上的观察记录。那是一叠装订整齐的麻纸,丁酉的字迹方正遒劲,密密麻麻写满了七十二个孩子的近况,桩功能坚持的时辰、拳架上手的快慢、对“松沉”“整劲”的领悟深浅、站桩时是否心浮气躁、列队练拳的纪律性如何,甚至连日常饮食、待人接物的细节,都一一标注,偶有红笔批注,是教头们补充的练拳细节,看得出来,半月来他们观察得极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