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纤夫(2 / 2)

范侗不知何时已拢着半旧的棉襕衫走到船舷,寒风卷得他鬓边发丝乱飞,他抬手按了按头上的方巾,顺着徐渊凝注的方向望向纤道上躬身前行的身影,望着那些单薄短褐下虬结的筋肉、肩颈深紫的厚茧,喉间微动,终是轻轻一叹,声音裹着几分怅然:“‘岂知灌灌民,手足胼胝粗’,白乐天这句诗,今日得见实景,才知字字泣血。今岁朝廷力行新法,青苗贷济春耕,免役释民力,本意原是惠民富国,只是不知这般良法,到了地方,能否真解此辈苍生艰辛?”

话音刚落,章综也背着手踱步而来,他素来衣着规整,即便立在风里,襕衫也不见褶皱,闻言先是朝四周扫了一眼,见往来船只相隔尚远,才微微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从京师传来的凝重:“季冉兄仁心可敬,只是此事哪有那般容易。家兄自汴京寄信回来说,新法条款字字恳切,可到了州县执行,却多有偏差。就说那青苗钱,朝廷定的是自愿借贷、低息帮扶,可地方官为凑放贷额度,竟行‘抑配’之策——富户家道殷实本不需借,却被强摊额度;贫户青黄不接借了,秋后遇上歉收,连本带利还不起,官府催逼甚紧,卖田卖屋尚且不够,最终只得弃家出逃,沦为这般运河纤夫,靠卖气力抵偿债息的,怕是不在少数。”

他说着,目光落在一名几乎贴地前行的年幼纤夫身上,眉头微蹙,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。

徐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船帮,寒风掠过他的眉眼,神色却依旧沉凝冷静,既无愤懑也无偏颇,开口时字字清晰:“《周礼》有泉府之制,掌市之征布,敛市之不售、货之滞于民用者,亦行赊贷之法,平准物价、周济困乏。王相公此番推行均输、青苗诸法,本意正是追慕三代之治,欲以法度调节贫富,通天下财货,解民生困局,这份志向,当得起胸怀天下。”

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,望着运河上往来的漕船货舟,声音又添了几分通透:“只是法再好,终究要靠人来行,利好也会随权柄流转而变。昔日汉武帝时桑弘羊行均输平准,初衷何尝不是利国便民,可执掌其事的官吏上下其手,借法度之名敛财争利,反倒成了百姓肩上重负。今时今日,新法成败的关键,恐不在法条本身,而在用人是否得当,监督是否严密,更在能否守住‘徙贵就贱,用近易远’的初心,不使良法被贪吏扭曲,不令国利中饱私囊,沦为苛政。”

这番话既点透新法的渊源与王安石的抱负,又一针见血戳中执行层面的核心症结,不偏不倚,冷静得不像个年轻得“过分”的举子。

章综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眼底的赞许渐浓,他转头看向徐渊,先前因年龄差异带来的的几分客套与疏离尽数褪去,颔首道:“徐贤弟年纪轻轻,对时政竟有这般透彻见地,倒是愚兄小觑了。家兄在京谈及新法,多是朝堂纷争之论,却少有人如贤弟这般,能兼顾法理初衷与民间实情。”

范侗也深以为然地点头,眉头舒展了些,望向汴梁方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,拍了拍徐渊的肩头:“贤弟所言极是!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,赴春闱、求仕途,所求不正是为了匡正时弊、庇佑生民?此番进京若能高中,正当沉下心留心实务,细细探寻这‘法’与‘行’之间的调和之道,莫负了这一身才学,也莫负了运河上这些负重前行的苍生。”

三人立于船舷,一时无言,两岸的芦苇荡凝着白霜,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,与漕船的帆影相映,成了熙宁初年真实的模样。

船在纤夫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与低吼中持续北行。两岸风景逐渐由江南的密布水网、精致园林,向着苏北平原的旷野疏林转变。运河如同帝国的血脉,而纤夫们则是推动血液流动的最原始、也最坚韧的力量。

徐渊将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,这不仅仅是风景,这是这个时代的基底。

水路舟行十余日,两岸景致从江南的青瓦白墙渐换成淮地的低矮土屋,河水由清冽转作浑黄,船身日日受水波颠簸,众举子虽偶有论道,眉宇间已染了几分舟旅劳顿。这日辰时刚过,梢工立在船尾高声吆喝:“楚州码头到嘞!”客船缓缓拢向岸边,众人这才精神一振——按原定计划,需在此舍舟登岸,转赴迢迢陆路北上汴京。

楚州本是南北漕运枢纽,码头比姑苏码头繁盛数倍,却也杂乱得更甚。水面上樯橹密布,挤挤挨挨不见空隙:南方漕船满载粮盐,船舷印着各州漕运司朱印,吃水线压得极低;往来客舟首尾相接,船家扯着嗓子招揽乘客;竹编货筏浮于水面,筏上堆着布匹瓷器,筏工撑长篙小心避让,生怕碰损货物。岸边更是人头攒动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唤人的往来穿梭,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混在一起,刚近岸便觉一派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