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气味繁杂刺鼻,刚踏上码头就扑面而来:河埠头鲜鱼摊的腥气浓得化不开,货栈里溢出的陈粮香混着脚夫身上的汗馊味,街角骡马行飘来的牲畜粪便味,还有商贩叫卖熟豆干的焦香,诸味交织缠绕,是淮地码头独有的市井气息,众举子多是江南世家子弟,初闻皆下意识蹙眉,唯有常年奔走的脚夫们浑然不觉。
那些当地唤作“脚夫”的力夫,是码头最扎眼的身影。
初冬淮地风寒,他们却多半赤着脊梁,或套件磨得发亮的粗布坎肩,肩头泛着常年扛货磨出的深褐厚茧,条条精瘦结实的肌肉绷得紧实,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负重的力量感。
有人独自扛着半人高的麻布袋粮包,袋口扎得紧实,边角硬生生勒进皮肉,脊背被压得弯成一张弓,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,喉间喘着粗重的白气,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车辙交错的硬土上,泥点溅满裤腿,步履虽沉却异常迅捷,生怕慢了遭监工呵斥。还有两人搭伙抬着朱漆大木箱,喊着短促齐整的号子,脚步同步,汗珠顺着黝黑脸颊滚落,砸在泥地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监工的呵斥声此起彼伏,手里的藤条甩得噼啪响,对着稍显迟缓的脚夫厉声催逼,言语粗粝;商贾们围在货栈门前,手指飞快拨弄算盘,噼啪声里夹着讨价还价的尖细嗓音,争得面红耳赤;船家立在船头吆喝载客,嗓门亮得能盖过流水声;歇脚的脚夫蹲在墙角,捧着粗瓷大碗灌着凉水,高声说笑间满是烟火气;孩童在人群缝隙里追逐嬉闹,偶尔撞到路人,被呵斥一声便笑着跑开。这些声响缠在一起,成了一曲喧闹滚烫的市井交响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章综下意识拉紧襕衫下摆,侧身避开挑着货担匆匆而过的脚夫,低声道:“此地比姑苏码头喧闹数倍,倒真是南北要冲的模样。”
范侗目光落在一名扛着盐袋踉跄的老脚夫身上,轻叹一声未言。
徐渊负手立在一旁,目光扫过码头角角落落,看着脚夫们佝偻的脊背、监工严苛的神色,心头暗记——楚州乃新法推行的关键地界,青苗、免役诸法的落地实情,怕就藏在这码头的烟火与艰辛里。
丁酉办事素来稳妥,不消半刻便寻到码头旁口碑颇佳的车马行,一番议价后敲定两辆青布篷骡车,车厢铺着厚实稻草减震,骡马毛色油亮看着脚力十足;又精挑了四名膀大腰圆的挑夫,皆是面膛黝黑、手脚麻利的本地人,当场验了力气,反复叮嘱务必轻拿书籍箱笼,不可磕碰。
一切妥当后众人登车,刚驶离楚州码头,便觉陆路远非水路可比。
脚下官道虽是朝廷整修的干道,却全是夯土铺就,经年累月被车马碾压,坑洼沟壑纵横交错,深的能没半只马蹄。白日天朗气清时还好,车轮碾过土沟,只听得“咯噔”作响,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,头顶的方巾都晃得歪斜,车外更是尘土飞扬,黄尘卷着枯草碎屑扑向车厢,透过篷布缝隙钻进去,不过半个时辰,众人衣摆袖口便蒙了层薄灰,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。
若是前几日刚下过雨,路面更是泥泞不堪,稀泥裹着碎石黏在车轮上,重得拉不动,车夫得挥鞭吆喝着骡马加劲,挑夫们也得放下担子上前合力推拽,肩头青筋绷起,喊着粗粝的号子,好不容易将车推出泥淖,裤腿早已沾满黑泥,冻得硬邦邦贴在腿上。
车厢内颠簸不停,远没有舟行时的平稳,众人起初还能闲聊几句,不多时便被晃得没了兴致。章综本就锦衣玉食惯了,缺乏历练,此刻靠在车壁上脸色发白,一手紧紧攥着车沿,一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苦笑出声:“古人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,往日只当是风雅说辞,今日亲身体验,才知这万里路的艰辛,远胜寒窗苦读啊。”
他说着抬手掀起车帘一角,寒风当即灌了进来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景致——此刻早已离了江南水乡,入了平原地界,天地陡然开阔,却少了几分水润灵秀,多了满目的苍茫萧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