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行路难(2 / 2)

小麦在九月下旬已播种完毕,大部分田地里的麦苗早已出土,进入越冬期的缓慢生长阶段,田间可见星星点点的绿色麦苗。无垠的田野铺向天际,田埂上还散落着上一季收割后留下的枯黄的麦茬,被寒风卷得四处翻滚;远处村落的茅舍低矮简陋,黄泥砌的墙、茅草铺的顶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几分破败,偶有几缕炊烟从茅舍顶端袅袅升起,细弱得仿佛一吹就散;几只寒鸦缩着翅膀落在光秃秃的老树枝头,叫声嘶哑难听,掠过铅灰色的天空,更添了几分初冬的肃杀。

“自离了淮扬,这风景便截然不同了。”章综望着窗外喟叹,“江南是小桥流水、青瓦粉墙,此处却是平野千里、风劲土黄,少了水润,多了这份苍茫。”

一旁的范侗闻言,也凑到车帘边望去,目光落在远处村落里扛着锄头蹒跚的老农身上,眉头微蹙,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回时政:“地貌有别,想来民生之艰亦是相通。此番北上,沿途听州县百姓闲谈,今岁朝廷颁了《农田利害条约》,要大举兴修水利,说是能防旱涝、促农桑。这华北平原少雨易旱,水利本就尤为紧要,只是不知这兴修之功,真能惠及沿途所见的这些村落?更要紧的是,兴修水利需钱粮、要夫役,这些开销,会不会又摊派到小民头上,反倒加重了他们的负担?”

徐渊靠窗而坐,一手抵着车厢壁稳住身形,目光早将窗外景致尽收眼底,闻言缓缓开口,声音透过颠簸的响动依旧清晰:“农为国本,水利便是农之命脉,王相公此举,乃是着眼长远的固本之策,没得错处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外,指向远处一片被平整过的土地,那里隐约能看到浅浅的沟渠雏形:“只是此事亦如青苗法一般,善政终究要靠良吏推行。若底下官吏只图政绩考课,不顾农时民情,强征民夫、硬摊钱粮,百姓本就冬日无活计,反要受累服役,那兴修水利便成了扰民之举;反之,若能因地制宜规划沟渠,以工代赈给民夫发粮给钱,官府牵头统筹,百姓自愿出力,既修了水利,又能得些实惠,那才是长远之利。”

说到此处,他语气沉了几分,目光里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:“譬如那边新整的土地,看着该是今冬刚动工的沟渠,究竟是利民还是劳民,眼下无从得知,唯有等来春春雨落时,看农田能否得灌溉、百姓能否得收成,方能见分晓。我辈读书人,十年苦读求仕,并非只为仕途显赫,日后若有幸外放州县,此等民生实务,正需躬身体察,亲眼见、亲耳听、亲身问,而非仅凭案头文书便武断下论。”

这番话依旧是不偏不倚,既认可新政初衷,又点透执行要害,更将读书人的初心与民生实务紧紧相连。章综闻言,攥着车沿的手微微一松,脸上的苍白褪去几分,望向徐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;范侗亦是颔首不已,眉头舒展,望着窗外苍茫平野,眼神里少了几分忧虑,多了几分躬身入局的笃定。

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,唯有车轮碾过沟壑的咯噔声、车夫的吆喝声,还有风卷尘土的呼啸声,伴着骡车缓缓向北,载着几名年轻举子的思索,驶向远方。

陆路行程不仅考验体力,更需提防不测。

到了亳州地界,日头渐渐西斜,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林莽后,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。周遭景致愈发荒僻,原本的夯土官道渐成窄径,两旁是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丛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,枝桠乱晃,看着竟有些渗人。

车夫忽然勒紧骡缰,骡车缓缓放缓,他回头时脸色发白,攥着缰绳的手沁出冷汗,声音压得极低:“诸位相公留神!这亳州郊外荒得很,往日常有剪径毛贼藏在芦苇丛里,专挑晚行路的客商下手!”

这话一出,车厢里的举子们顿时面色微变,章综下意识攥紧了随身书卷,范侗也挺直脊背,目光警惕地望向车外。唯有丁酉闻言不动声色,脚下悄然移到徐渊所在的车厢侧旁,身形站得笔直,右手看似随意垂落,实则稳稳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刀柄上,作为放在江湖上也有名有姓的“一流好手”,此刻周身气场凝而不发,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两侧芦苇丛,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。

徐渊端坐在车厢内,面上依旧平静,心底却已暗自凝神,敏锐感知悄然向外铺展开来。周遭数十丈内,芦苇丛里的虫鸣、远处野兔窜过的响动、骡马鼻息的起伏,乃至数丈外芦苇秆断裂的细微声响,皆清晰落入他的感知中。他能察觉芦苇丛深处有几缕微弱的人气浮动,却并无恶意扑来,想来是贼人窥伺,只是迟迟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