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,两侧芦苇沙沙作响,那几缕人气始终跟在不远处,却始终没敢现身。
想来是贼人见他们虽看似是文弱举子,却有丁酉这般气场凌厉的护卫守着,车驾也寻常朴素,不像满载财物的富商,权衡之下,终究没敢贸然出手。
待骡车驶出芦苇荡,行至一片开阔地,那几缕人气才彻底消散,车夫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万幸万幸,今日算是躲过一劫!”众人悬着的心也才落地。
此时天色已完全擦黑,夜幕四合,朔风更烈,四下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,唯有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。车夫赶着骡车寻了半刻,才在荒径尽头寻到一户野店,土坯墙斑驳开裂,茅草铺的屋顶歪歪斜斜,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旧布幌,写着“过客歇脚”四字,看着格外寒酸。
众人只得在此夜宿,进店后才知条件简陋得超出预料:土坯墙四处漏风,地面是夯实的泥地,坑洼不平,几张木桌歪歪扭扭,桌腿垫着碎石才勉强站稳。客房更是狭小逼仄,里间摆着两张硬板木床,铺着的被褥又薄又潮,摸上去冰凉刺骨,还带着淡淡的霉味,墙角结着蛛网,透着一股潮气。
举子们自幼养尊处优,哪里受过这罪,章综掀开被褥便忍不住皱眉,苦着脸道:“这般被褥,如何能睡?”范侗也无奈叹气,只得脱下外袍铺在身下,聊作缓冲,其余几人亦是连连叫苦,却也别无他法,只能将就。
唯有徐渊安之若素,他随手将被褥抖开铺好,坦然坐下,在国术时空,走南闯北,巡视产业,因为交通不便他也曾露宿荒山野岭,啃过干硬的杂粮饼,熬过数九寒冬,这野店虽简陋,至少有屋可遮风,有床可卧,已是难得。
他没急着歇息,反倒借着昏黄的油灯,静静观察着店内光景。
店主是一对年过五旬的老夫妻,还有个十来岁的儿子,三人忙前忙后,端菜送水时皆是躬身低头,神色卑微,回话时轻声细语,生怕惹得这些举子不快;店堂里还坐着几个过往商旅,有赶车的脚夫,有挑担的货郎,皆是风尘仆仆,端着粗瓷大碗扒着粗粮饭,狼吞虎咽间,眼神还时不时瞟向自己的行囊,透着几分疲惫与警觉;墙角的土墙上,画着些模糊不清的涂鸦,有小人、有车马,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是过往行人留下的记号,另有几处浅浅的刻痕,是店主记食宿账目的印记,画着铜钱的模样,一笔一划透着生计的窘迫。
这没有诗书笔墨的琐碎光景,没有朝堂典故的宏大叙事,却是书本上读不到的鲜活宋世风情画,每一处细节,都藏着这熙宁年间最真实的民生底色,徐渊默默看在眼里,记在心头。
……
历经近三十日舟车劳顿,渡江南运河、涉淮河浅滩,穿江南水乡的青瓦阡陌,越华北平原的苍茫旷野,一路或论新法利弊、或察民生冷暖,众人脸上皆刻着风尘仆仆的倦意,唯有眼底对汴京的期许未曾消减。终于在熙宁二年腊月初十的黄昏,日头垂落西天、余晖染透云层之际,车夫忽然扬鞭指向天际,高声喊道:“相公们快看!那就是汴京城的外城了!”
众人精神陡然一振,多日积攒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。地平线上,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绵长无垠的灰色剪影,横亘在冬日苍白的天光里,没有丝毫轻飘之感,只透着沉甸甸的巍峨厚重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盘踞在天地交界之处。彼时晚风卷着寒意掠过旷野,剪影在风里凝然不动,却隐隐透着帝国心脏的磅礴气势。
随着骡车蹄声笃笃渐近,那道模糊的剪影渐渐清晰成形——是高达数丈的夯土城墙,以糯米汁混合灰土夯筑而成,质地紧实如铁,蜿蜒伸展,恰似一条沉睡的巨龙,顺着地势略有起伏,不似江南城池那般规整,却多了几分雄浑天成的气度。墙头雉堞齐齐整整排布,齿状垛口棱角分明,每间隔数丈便立着一座突出的马面墩台,墩台之上隐约可见了望孔,沉默地镇守着四方,将都城的防御气场拉满。
“确实是外城城墙!”车厢里有人按捺不住激动,压低声音惊呼。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,举子们当即挤到车窗两侧,有人不顾颠簸扶着车沿探身,有人扒着篷布缝隙向外望,目光贪婪得不愿移开——那是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,心心念念要抵达的地方,是帝国权力的中心,是无数读书人仕途梦开始的所在。
章综忘了连日晕车的不适,双目灼灼盯着城墙,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襕衫衣角;范侗凝望着那道灰墙,眼底满是憧憬,嘴角不自觉上扬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越靠近,城墙的宏伟越令人震撼。那夯土内墙之外,尽数包砌着厚重青砖,历经岁月风雨冲刷,青砖褪去初时的青亮,染成深沉的墨灰,砖缝间嵌着青苔痕迹,更显沧桑古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