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黄灯光透过薄纸晕开,洒在青砖地上,映得廊柱上的朱红漆色虽有些褪色,却依旧干净鲜亮,廊下立着两名仆役,垂手躬身,目不斜视,唯有脚步声轻响,透着官宦宅邸特有的规整雅致。
穿过栽着翠竹的二进院,正厅的雕花木门虚掩着,里头灯火通明,烛火映着宫灯,暖光铺得满室皆是。
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端坐案前,身着藏青锦袍;他面容清癯,颧骨微突,眼角刻着几道细密皱纹,那是久居官场沉淀的痕迹,眉眼间凝着不动声色的沉稳威严,正是徐渊祖父、太府寺卿徐迁。此刻他手中握着一卷卷宗,指尖按在纸页上,目光落在字间,神情专注。
见徐渊进门,徐迁当即放下卷宗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,目光先落在孙儿身上——扫过他肩头沾着的风尘、下摆被路途露水打湿的襕衫,眼神微顿,随即凝注在徐渊那双清亮沉稳的眼眸里,那目光似能洞穿人心,片刻便察觉到孙儿气息较之上次见时凝实异常,分明是修行进境神速,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,还有一丝极淡的惊诧,只缓缓抬手,声音低沉醇厚,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:“渊儿,一路辛苦,快坐下。”
徐渊闻言躬身行礼:“孙儿见过祖父,托祖父洪福,一路平安抵达。”说罢侧身半步,让身后的丁酉与阿吉上前,语气恭敬又稳妥,“这是孙儿在平江时写下的读书纪要,皆是手注经义,还请祖父查察。”丁酉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梨木书盒,盒面刻着简单纹路,打磨得光滑细腻,轻轻放在案上;阿吉垂手立在一旁,眼神乖巧,只悄悄扫了正厅陈设一眼,便迅速低下头。
徐迁颔首,下颌线条微微绷紧,抬手示意身侧仆役接过书盒,目光却在徐渊脸上细细打量,从眉眼到唇角,似要看出他这一路的成长,半晌才沉声道:“平江解试拔得头筹,不枉你数年寒窗苦读。此番入京赴省试,不比解试那般容易,京中举子皆是各州翘楚,高手云集,你切不可存半分懈怠,更不能掉以轻心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案上温茶抿了一口,目光陡然变得专注,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,又问,“沿途多日赶路,见过不少景致,也该听过不少民生琐事,所见所闻如何?”
徐渊立身端正,应声回话,语气简洁:“孙儿一路渡淮河、过平原,见南北风物迥异,江北地寒田瘦,江南水美粮足,更察沿途民生百态。青苗、水利诸法推行,确有便民利农之效,百姓得些实惠,可也有地方官吏执行偏差,借机盘剥,反倒加重农户负担,孙儿一路看下来,心中已略有考量。”
这话一出,徐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明显讶异,随即放下茶杯,抬手抚着颔下花白却梳理整齐的长须,眼底浮出真切赞许:“难得!你竟能抛开经书字句,留心这些朝堂实务,比寻常只知死读圣贤书的举子强太多。太府寺掌天下财货钱粮,新法理财诸事,我日日经手,最知其中利弊。你既有所见所感,日后闲暇,便随我到寺中旁听议事,多知晓些实务门道,对你日后无论是为官还是治学,都有益处。”
徐渊当即再次躬身,态度愈发恭敬:“孙儿谢祖父提点,定当用心学习。”
话音刚落,两名仆役端着托盘轻步而入,白瓷茶盏里盛着温好的姜茶,水汽袅袅升腾,驱散旅途带来的寒气;托盘里摆着四样家常小菜,腌笃鲜炖得软烂飘香,清炒冬笋脆韧可口,还有糯米藕与酱萝卜,皆是徐府常做的菜式,暖融融的冒着热气。徐迁看向一旁侍立的管家,沉声道:“带公子去东跨院歇息,那院子清净,少有人打扰,最适合备考;再让人备桶热水,让公子好好解解乏。”
转头时,他看向徐渊的目光柔和了几分,语气带着关切:“今日一路劳顿,先好好休整,养足精神,明日再议省试备考之事。你那些平江同窗举子的约定,也妥帖安排好,莫要误了时日。”
“孙儿晓得。”徐渊恭敬应下,又行一礼,便转身随管家往东跨院而去。
丁酉拎着不多的行李紧随,阿吉也亦步亦趋跟在侧后,路过庭院时,晚风恰好拂过腊梅枝,枝头花苞轻晃,那股清冽暗香愈发浓郁,缠上三人的衣袂,伴着廊下灯笼的暖光,一步步漫向清净的东跨院。
管家在前引路,脚步放得极轻,廊下暖灯的光影随步履轻轻晃悠,拐过两道抄手游廊,东跨院的竹编院门便映入眼帘,门楣悬着半串风干腊梅枝,清寂又雅致。
推门而入,院内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,缝隙无半点杂尘,角落栽两丛翠竹,冬日里依旧青郁挺拔,几竿瘦竹斜倚院墙,与墙角那株老腊梅相映,梅香缠竹韵,静得只闻风过枝叶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