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一直静立在旁的徐渊,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冽平淡,面上却不显张扬,只言明自已在京的落脚之处:“我祖父徐迁,现任太府寺卿,府邸在大相国寺旁徐府,今日便先回府了。”章综闻言当即接话,语气坦然:“巧得很,家叔章惇在京任着作佐郎,我这便去他府上落脚。”范侗也随之说道:“家叔范纯仁,任职知谏院,我往他宅中去,诸位记好,改日若要寻我,往知谏院附近打听便知。”
这话一出,不仅身旁同行的平江举子面露惊讶,连一旁凑着听的两湖举子,也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,眼神里藏着难掩的羡慕——章惇是变法派核心人物,范纯仁乃是名臣范仲淹之子,徐渊祖父更是正四品通议大夫、太府寺卿,皆是京中有权有势的人物,有长辈在京照拂,可比他们这些孤身赶考的举子省心百倍。
几位平江举子连忙再次拱手,礼数愈发周全:“原来诸位皆是名门之后,有长辈照拂,真是天大的幸事!我等便在这状元居静候,改日定当登门叨扰,与诸位一同商议备考事宜,也好请教一二!”
众人齐聚在状元居客栈门口,两两相对拱手作别,一举一动皆是文人礼数,半点不潦草。
章综忽然想起正事,抬手拍了拍徐渊与范侗的肩头,又望向一众举子,朗声道:“正月二十便是贡院查验身份的日子,咱们不妨约在正月十八巳时,在贡院东侧的文聚楼碰面,一同核对备考书目,再说说各自梳理的策论要点,如何?”
这话正合众人心意,当即齐声应好,有人忙着默念时日记在心里,有人反复叮嘱:“定不忘时日,准时到!”“诸位务必勤加温习,莫负这一路奔波!”“天寒注意添衣,可别误了身子!”句句质朴,皆是赶考举子间的真切惦念。
道别声里,众人便分道扬镳:那几位平江举子笑着拱手回身,脚步轻快地进了状元居客栈;两湖来的举子也结伴而行,往巷尾另一家登科客栈去,路上还在低声探讨解试时的策论;章综拉着路人问清章惇府邸的方向,又特意回头朝徐渊与范侗挥了挥手,高声叮嘱:“十八日文聚楼,可别迟了!”才转身快步融入暮色里。
范侗与徐渊并肩同行一段,一路无话却不显尴尬,行至街口岔路,范侗停下脚步,对着徐渊拱手作揖:“贤弟,大相国寺离此已然不远,路上人多繁杂,还请一路小心,改日文聚楼准时相见!”
徐渊微微颔首,沉声应了句“好”,目送范侗的身影拐过街角,融入往来的人流中,才转头对身侧的丁酉与阿吉淡淡道:“走吧,回府。”
循着暮色往大相国寺方向行去,残阳余烬染透西天,晚风卷着街面的尘土,混着远处大相国寺飘来的檀香,清冽中带着几分暖意。
不过半刻光景,前方便显出一片青砖黛瓦的宅邸群落,屋脊高低错落,檐角垂着的铜铃无风自轻响,巷口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探着,映得宅邸更显规整。
丁酉脚步微顿,抬手时袖口扫过寒风,指尖遥指前方:“少爷,到了!”
徐府门第不显张扬,却处处透着世家规制,两扇乌漆大门擦得锃亮如镜,铜制门环铸着饕餮纹,经年摩挲得泛出温润包浆;门楣上悬着块紫檀木匾额,“徐府”二字墨色浓沉,笔力苍劲如虬龙,正是前朝书法大家的真迹,匾额边缘镶着细金,低调却显贵气。
门两侧蹲守着一对青石石狮,鬃毛卷曲层叠,双目圆睁,虽经岁月风霜,依旧透着镇宅的威严。门房早候在阶下,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见丁酉引着人来,连忙躬身行礼,腰弯得恰到好处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:“丁管事,公子可算到了!老大人一早便吩咐着,此刻正在正厅候着呢!”
推门时铜环轻响,院内铺着的青石板被年月磨得光滑如玉,缝隙里嵌着些许暗绿苔痕,冬日里更显清寂。几株腊梅栽在庭院四角,枝条遒劲横斜,枝头缀满鹅黄花苞,未全开却暗香浮动,丝丝缕缕缠上廊下挂着的羊皮灯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