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巨大的城门洞下,车马行人早已排成长龙,喧闹声顺着风扑面而来。城门吏身着青皂公服,手持验牌,正逐一对入城者查验公验文书,商旅的货单、举子的路引、官吏的勘核,样样都要核对清楚,偶有文书不全者,便被拦在一旁细细盘问。
队伍里各色人等皆有:挑着货担的商贩,赶着驮马的脚夫,身着锦袍的官员,还有和他们一样身着襕衫的举子,车马辚辚,人声鼎沸,既有都城特有的喧嚣,又透着井然的秩序。
身旁的举子们早已看得失神,有人喃喃叹道:“这般气象,果然是帝都!”徐渊却目光沉凝,从外城的城防布局,到城门的查验规制,再到往来人群的神态,一一记在心头——这三重城垣,既是地理层级,更是权力层级,踏入外城易,立足里城难,触及宫城权力核心,更是难如登天。
“终于……到了。”章综望着巍峨城门,缓缓长舒一口气,话音里裹着难掩的颤抖,他下意识攥紧了肩头襕衫的衣角,指节微微泛白。十年苦读,层层遴选,平江府解试脱颖而出,再经这千里舟车劳顿,一路风霜扑面、颠簸不休,所有的付出,皆为踏入眼前这座雄城,为了年后的省试一展平生所学,为了圆那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的寒门士子梦,此刻眼底翻涌的激动,任谁都看得真切。
范侗则负手立于车侧,目光久久凝望着城墙深处,喉间低喃出声,字句都染着文人对帝都盛景的无限向往:“《东京梦华录》云,‘举目则青楼画阁,绣户珠帘,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’,不知这汴梁城内,究竟是何等锦绣繁华光景……”他出身范家,不过昔日只在典籍中读遍东京盛事,今日亲临其境,眼神里满是憧憬,连周身的疲惫都淡了几分。
徐渊立在二人身侧,心绪同样起伏,却比他们多了几分深沉复杂。
他抬眼望着那厚重城垣,眼中映的不只是砖石雉堞,更是这城墙背后的万千气象:这里是熙宁变法的中枢重地,制置三司条例司便设于此,王安石与新旧党人的博弈、关乎帝国国运的新法政令,皆从这片土地上发出;这里是天下财货汇聚之所,汴河、蔡河等四水穿城,汴河漕船岁岁往来,年运粮米最高可达七百万石,硬生生撑起这座超百万人口大城的生计命脉,想起运河上那些纤夫的脊梁,他心头暗凝;这里更是他下一段征程的起点,省试的笔墨交锋,殿试的金銮对策,乃至若能蟾宫折桂,踏入仕途的步步谋划,都将在此开启。
骡车缓缓挪动,汇入入城的人流,车马辚辚,人声鼎沸,周遭皆是同他们一般怀揣希冀的举子、行色匆匆的商旅、身着公服的官吏。
徐渊抬手理了理衣襟,将襕衫领口系得规整,一旦踏入这道城门,便不再是运河上察民生的过客,而是正式跻身这时代最核心的舞台,姑苏的布局、太湖的秘密班底培养、旅途的见闻,皆是他在此立足、攀爬、实现心中蓝图的底气。
丁酉稳稳牵着骡马缰绳,步伐沉稳,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人群,护着车马缓缓前行,他深知汴梁龙蛇混杂,需时时提防意外,一举一动都透着常年随侍的稳妥;一旁的阿吉早已按捺不住兴奋,扒着车篷边缘东张西望,眼睛瞪得溜圆,一会儿看城门上巡兵的甲胄,一会儿瞧往来行人的装束,嘴里小声嘀咕着新奇,少年人的雀跃与周遭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。
徐渊缓缓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北方特有的寒气,那风里裹着尘土气、车马气,还有一丝隐约的市井烟火气,是汴梁独有的味道。再睁眼时,眸中所有的起伏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沉静如渊的坚定,过往的筹谋皆沉于心底,前路的棋局已然清晰。
汴梁,我来了。
刚入天街,汴梁的喧嚣便裹着人流涌来——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,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绸缎庄、笔墨铺的幌子在风里招展,往来行人或锦衣或布衫,络绎不绝。
同行那几位无京中亲朋的举子,顿时面露局促,有的攥着襕衫下摆反复揉搓,有的踮脚张望却眼神茫然,还有的低声嘀咕,既怕寻不着近贡院的住处误了备考,又愁店家见是外乡举子漫天要价,站在人潮里手足无措,连脚步都不敢随意挪动。
范侗本就谦和仁厚,见状放缓脚步,温声开口:“诸位莫急,我等先帮你们寻一处整洁实惠的客栈,务必挨近贡院方向,一来方便日后温习,二来省得赶考奔波。”话音刚落,章综便点头附和,抬手轻拍身旁举子的肩头:“正是,同赴汴京赶考,皆是同乡同道,理当彼此相助,何须见外。”
徐渊依旧沉默,无半分异议,只垂眸随行在侧,丁酉与阿吉则各拎着两三个沉甸甸的书箱,二人脚步沉稳,紧紧跟在众人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