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拉住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妪打听,依着指引拐进天街旁一条僻静巷陌。巷内青石板路平整干净,两旁清一色都是专供举子落脚的小客栈,木招牌上漆着朱红或墨黑字迹,多半题着“状元”“登科”“及第”等吉利话,风一吹,招牌下的布幌轻轻晃动。
行至巷中段,那处“状元居客栈”格外惹眼,门脸不大却收拾得规整,青木门板擦得锃亮,门旁摆着两盆青竹,透着清爽。
伙计正倚在门框上歇脚,见一行人皆是身着青布襕衫、头戴儒巾的举子,立刻直起身,麻利地擦了擦手上的围裙,快步迎上来,脸上堆着热络的笑:“几位相公定是来赶考的!咱楼上有通铺也有单间,通铺宽敞能住四人,单间虽小却雅致,最妙的是临窗的屋子,一早就能晒着太阳,看书不伤眼,而且离贡院极近,出巷过两条街便是,步行不过两刻钟!”
范侗与章综不放心,先跟着伙计上楼察看,伸手摸了摸被褥,干爽蓬松,没什么霉味,又推开临窗单间的窗,日光当即洒进屋,屋内桌椅齐整,还摆着一张简易书桌,再细细问了价钱,通铺每日二文,单间五文,相较天街旁的客栈着实公道,二人对视一眼,转头朝楼下举子点头,那四人这才松了口气,欢欢喜喜定下两间通铺。
刚帮着将书箱挨个搬上楼,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便撞见楼道那头走来几名同样身着襕衫的青年。他们个个衣角沾着路途的尘土,鞋面覆着薄泥,显是风尘仆仆,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很,透着对功名的热切期许。
对方见他们一行也是举子打扮,当即止步,为首一人抬手抱拳,笑容爽朗:“诸位看着面生,瞧衣着谈吐,可是江南来的?我等是两湖解试的举子,昨日刚到汴京,也是寻着这巷里客栈落脚!”
章综连忙侧身回礼,姿态谦和:“不敢当,我等是平江府解试出身,方才刚帮同乡定下住处。”双方一番寒暄,自报姓名籍贯,提及解试的经历,瞬间便熟络起来,簇拥着往楼下厅堂走,厅堂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几张方桌旁很快围了不少举子,有人拍着桌面吐槽本地解试的刁钻考题,说某道策论题偏得离谱,熬了半宿才落笔;有人皱着眉叹千里奔波的艰辛,说从家乡出发,坐船换马车,日夜兼程才赶在截考前到了汴京,脚上都磨出了水泡;还有人凑上前,急切打听京中贡院的规制,问考场里的座位是否宽敞,笔墨纸砚需自备还是考场提供;更有几位年长些的举子,压低声音暗论新法对科举的影响,有人说新法添了实务策问是好事,有人却忧心考题偏向新法,自己平日所学恐不合时宜。
文人相见,虽素不相识,却因同怀一份功名梦,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,言语间满是同道中人的投契。
徐渊始终立在厅堂一角静静听着,不插话也不凑前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里往来的举子,耳中辨着各方口音——江南的软糯、两湖的清亮,还有零星北方的粗粝,眼底默默记下众人的神态:有的意气风发,有的忐忑不安,有的故作沉稳,连谁言谈间透着对新法的推崇、谁藏着对仕途的急切,都一一在心里掠过。
丁酉则守在楼梯口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看似随意,目光却紧盯厅堂出入口与往来陌生人,警戒着。
待众人寒暄畅谈罢,日头早已西斜,金红的余晖漫过巷陌的屋檐,渐渐染成浅黛色,暮色悄无声息地笼下来,巷旁客栈的檐角灯笼已有人点起,昏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,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到了该各自散去的时辰,那几位无京中亲朋的平江举子,连忙对着范侗三人深深作揖,腰身弯得极低,语气满是恳切:“今日多亏三位相助,不然我等还不知要在天街茫然多久,这份情记在心里了!”
范侗连忙伸手扶起几人,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谦和:“皆是同乡举子,赴京同考本就该守望相助,不必这般客气。省试在即,你们各自保重,安心在客栈备考,莫要为杂事分心。”
章综笑着上前补充,眉眼间满是热忱:“正是这话,改日得空咱们再聚,一同去探探贡院周遭的路况,也好心里有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