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0章 求法有门(1 / 1)

徐迁稍顿,喝了口温茶润喉,继续道:“食桃之后,太祖身无分文,无以付桃资,便有了那‘赌一文钱抵账’的说法。只是这‘赌’,并非市井间棋枰之上的黑白对弈,据师尊当年亲传的师门旧事,那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神意之交锋,亦是两人道境之切磋。

老祖观太祖皇帝骨相清奇,身具先天龙气,王霸之姿已露,只是尚在潜龙蛰伏之时,便借这‘赌资’的由头,轻轻试其心,观其势。”

“后世传说里,说太祖皇帝先赢一局便意气自得,执意再赌,输了便以随身盘龙棍为注,老祖扛棍直奔华山,太祖追至东峰博台,又索性以华山为赌注,最后连输三局,立下文约为证——这些皆是世俗之人以凡俗眼光的附会演绎。”

徐迁的声音淡了几分,似在拆解那层被蒙上的俗世面纱,“实则那所谓的‘局数输赢’,不过是两人道境较量的层层递进。盘龙棍为太祖皇帝随身兵刃,藏其半生杀伐之气,以之为‘注’,是太祖皇帝的王霸之心初露锋芒;以华山为‘赌’,则是其欲掌天下、囊括山河的帝心已然昭彰。而老祖,自是以天地为盘,以山河为子,自身化入那清静无为、融于自然的道境之中,与太祖皇帝那蓬勃欲出、欲席卷天下的王霸龙气,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撼人心魄的较量。”

炭火噼啪轻响,映得徐迁眼中漾着几分对先辈的敬仰,他缓声道:“最终,老祖的清静道境融于华山山水,不争而自胜,并非真的在棋枰上赢了太祖皇帝一座华山,而是以这般玄妙的道境切磋,让当时已然心怀帝志的太祖皇帝,从心底认可了华山一脉超然物外、不涉红尘俗世的特殊地位。那东峰博台的‘文约为证’,也非普通的纸墨契约,而是太祖以帝王初心所立,龙气为凭,一诺千金。”

“待太祖赵匡胤登基为帝,君临天下,老祖遣弟子持那‘文约’入汴京见驾,太祖皇帝便依诺免去了华山周遭百里的赋税徭役,这便是民间‘自古华山不纳粮’的由来。”徐迁轻轻叹一声,“这既是帝王践诺,不负龙气之约,亦是太祖皇帝对老祖这般世外高人,及其所代表的道统的由衷尊崇与安抚。”

他抬眸看向徐渊,眼底带着几分明晰:“后世百姓不解这背后的神意交锋与道境切磋,便将这一番百年前的玄妙过往,简化成了市井间通俗易懂的‘赌棋赢山’,连华山东峰那下棋亭的石桌棋局、山壁上依稀可见的文约石,也都成了世人附会的物证,倒也让这则故事,多了几分烟火气的趣味。”

徐渊心中愈发清明,这般解释,既将民间传说里的赠桃、赌棋、立约、免赋等细节一一落了实处,又始终扣着“武道道境”的核心,将神话般的过往,完美纳入了这方高武世界的逻辑之中,让陈抟老祖的形象,更添了几分亦道亦武的超然。他压下心中的激荡,面上唯有专注与敬服。

“老祖境界之高,早已臻至天人之境,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测。”

徐迁的目光从悠远的过往收束,重新落定在徐渊身上,眸光里褪去了追忆的柔和,多了几分沉凝的审视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“他留下的华山道武传承,最是重‘悟性’与‘根基’,奉《道德经》‘致虚极,守静笃’为要旨,一切皆从养气培元、炼神凝意入手,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。这与如今江湖上那些急于求成、重招式拼杀伐,恨不得一日练就绝世武功的路数,可谓是云泥之别。”

他微微倾身,目光如炬,似要望进徐渊的心底:“你方才在院中展露的那套法门,我一眼便看出,底子还是我道门最基础的吐纳术,亦是天下内功最初始的模样。虽嫌粗糙,细节处尚缺打磨,却意外地契合了我华山传承‘重根基’、‘炼神意’的核心要旨。或许,这并非单纯的巧合。”

徐渊垂眸而立,心中已然透亮。祖父这番话,绝非只是简单讲述陈抟祖师的道武传承,更是借着这份契合,在细细评估他——评估他是否真的具备承接这份顶尖道统的资格。而他刻意展露的国术理念,重神意、重内炼、重根基,恰恰在核心上与华山传承遥相呼应,让徐迁看到了这份难能可贵的契合点。

“孙儿愚钝,此前从未听闻这般高深的武道理念,不过是遵循身体的本能,胡乱练习罢了。”徐渊依旧持着谦谨之态,话音温和,却缓缓抬眸,眼底亮着灼灼的光,那是对大道的热切向往,毫不掩饰,“今日得祖父一席话,如拨云见日,方知武学一道,竟藏着如此浩瀚高远之境,远非打熬筋骨、比拼招式那般浅薄。孙儿心中万分向往,不知……孙儿是否有幸,能得祖父指点,略窥陈抟祖师道统之万一?”

他问得直接,亦问得恳切,他心中清楚,此刻,适当的渴望与坚定,远比故作推辞的虚伪,更能打动眼前这位历经朝堂尔虞我诈与武道磨砺的老人。

徐迁凝视着他,良久未语。书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火星轻跳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粉墙之上,一立一坐,凝然相对。徐渊能感受到祖父的目光,似在审视他的心性,似在印证他的根器,却始终沉得住气,垂眸静待,周身气息平稳,未有半分焦躁。

终于,徐迁缓缓颔首,眼中的审视尽数化作笃定的认可,他撑着椅臂,缓缓站起身来。步履沉稳地走到墙边那架雕花木书架前,取下一只搁在最上层的乌木匣子。那匣子巴掌大小,纹理细密,无甚雕饰,看着平平无奇,甚至蒙着一层薄尘,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。

徐迁持着木匣走回,递到徐渊面前,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,带着一份郑重的托付:“你根基已成,心性经得住考验,更有这份自行探索、触类旁通的悟性,配得上这份传承。陈抟祖师之学,博大精深,非文字可尽传,我这里只有师尊陈卓手录本门隐脉的根本心法《蛰龙功》的修炼纲要,是最正宗,也最是玄奥的道家功法,是华山道武的部分核心传承。你既有心,便拿去参详吧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,添了几句切切叮嘱:“切记,此道重悟非重练,靠的是灵台清明,神意相合,而非一味苦熬硬练。若心浮气躁,贪多务得,反倒会乱了内息,损了灵台本源,得不偿失。”

徐渊双手向前,稳稳接过那只乌木匣子,入手沉甸甸的,那重量不仅是木匣与纸卷的质地,更是祖父的认可,是华山道武传承的分量,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。他正欲躬身谢恩,却听徐迁又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温煦的提点,意味深长:“还有,你自行摸索的那套路子,不必全然抛弃。大道万千,殊途同归,世间武学本就无定法,你的路数与我华山道武相契,或可两相参照,互为印证。眼下省试在即,切不可因习武误了学业,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,其中分寸,你需自行把握。”

言罢,徐迁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,满是期许。

徐渊捧着木匣,心头激荡,却强自压下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而坚定,一字一句皆是承诺:“孙儿谨记祖父教诲,定当潜心参详,文武兼顾,不负祖父所望,不负这份传承!”

话毕,书房内静悄悄的,唯有炭盆里的火舌轻舔木炭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。徐迁见徐渊郑重其事,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底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,缓缓颔首,神色间带着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。炭火几经明灭,焰光由炽烈的金红渐转暗沉,又在侍者悄无声息的动作里重焕暖意——那侍者垂着眉眼,轻步上前,夹起新炭添入炉中,动作轻缓得不曾搅动半分室中静谧,而后又将两盏盛着蜜水的青瓷盏奉上,盏壁温凉,蜜香清浅,漫开淡淡的甜意。

待侍者躬身退下,徐迁的声音才再度在书房里响起,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,低沉醇厚的声线裹着岁月的沉稳,仿佛在摩挲一卷尘封千年的古卷,又似在诉说一段湮没在时光里的史诗,将那位传奇师祖的巍峨身影,在徐渊心中一步步勾勒得愈发清晰、真切。

“世人只道老祖是避世的隐修高人,是酣眠百年的睡仙,却少有人知,他于学问一道的造诣,早已登峰造极,足以开宗立派,为后世奠定百代学风。”

徐迁说着,目光缓缓掠过身侧的檀木书架,架上层层叠叠摆着厚重的经史典籍,线装古卷的纸页泛黄,墨香凝郁,他的目光似能穿透那一页页书纸,望到千年前老祖伏案研易的身影,望到那融于笔墨间的天地哲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