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 道祖儒师(1 / 1)

“老祖于易学一道,仍是独步千古,冠绝当世。他亲创《先天图》,以简洁玄妙的图像演绎伏羲卦序,字字句句、一笔一划,皆阐明天地混沌初开、万物生息演化的至理;又作《易龙图》,取龙马负河图的上古异象为引,探源数术,推演天地间的气数兴衰、世道更迭;更绘《无极图》,层层剖析,步步推演,将‘自无极而太极,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以至万物化生’的宇宙生成序列,阐释得淋漓尽致。”

说到此处,徐迁微微抬手,指腹轻叩桌面,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与崇敬:“此三图,绝非寻常道士用以驱邪祈福的符箓丹图,而是老祖穷尽毕生心血,观天地、察自然,穷究天地至理凝炼而成的哲思结晶,时至今日,早已成为理学象数学一脉的根基与源头。”

徐渊双手捧着那盏温润的青瓷蜜水盏,微凉的盏壁贴着掌心,清浅的蜜香萦绕鼻尖,心中波澜微起,他自然知晓这段此时被湮没在坊间传闻后的隐秘渊源,未来那位深刻影响了整个儒家宇宙观的周敦颐,其传世的《太极图说》,核心图式曾经明言正是源自陈抟老祖的这张《无极图》。

这一刻他才真正明晰,自己所传承的,已经不只是一门单纯的武学,更是一条直通此世最核心的哲学与思想殿堂的隐秘路径。于他而言,不只是武道修行上的助力,更是窥得天地至理的契机,乃至握住了一把理解和影响未来士林思潮走向的关键钥匙。念及此,徐渊的指尖微微收紧,抵着微凉的盏壁,眸色深处凝着几分恍然,又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。

徐迁的话并未停歇,依旧沉缓如钟,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悠悠荡开,炭盆中新添的木炭燃得正稳,细碎的噼啪声衬得室中愈发静谧,清浅的蜜香混着墨香,在空气里轻轻漾着。

“于内丹炼养一道,老祖的造诣更是冠绝古今,前无古人。他曾着《指玄篇》,字字珠玑,句句切要,直抵修行根本的玄关一窍,将性命双修的无上秘奥剖析得明明白白;又传《胎息诀》,教人行呼吸吐纳之法,令气息绵绵,若存若亡,渐臻先天胎息的玄妙境界。”

他稍稍顿了顿,目光扫过徐渊凝神细听的面庞,继续道:“至于修炼法门,老祖更是别出心裁,开一代先河。有‘六合八法拳’,拳路走势皆合易数之理,刚柔相济,劲走八方六合,看似是拳脚功夫,实则是极高明的动功导引,动中求静,以形养气;有‘十二月坐功法’,依四时更迭、十二月令的天时气机排布,逐月调整修行之法,顺天应势,让内息与天地节律同频;而最奇绝的,莫过于那闻名天下的‘睡功法’。”

谈及此,徐迁的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叹服,语声也轻添了几分敬慕:“世间常人,皆视睡眠为昏沉怠惰的昏昧之态,老祖却独辟蹊径,将这人人皆有的寻常事,化作了最深沉的修炼功夫。于酣眠定静中神游太虚,观天地运化;于形骸蛰伏中涵养先天元气,蓄养精神。世人传他‘一睡百余日不醒’,皆道是嗜睡,却不知那并非浑浑噩噩的昏睡,而是神入杳冥、心与道合的深定之态。这睡功看似无为无作,顺其自然,实则是融炼神、养气、还虚于一体的至高法门,修炼效率远胜寻常枯坐苦炼。”

徐渊听罢,唇角微敛,暗自缓缓点头,眼中凝着明悟的光芒。他垂眸望着茶盏,心底思绪翻涌,老祖这睡功的核心理念,与他所熟知的国术修炼中,“站桩”磨性、“静坐”养心所追求的“静极生动”、“神气合一”,在根髓处竟是异曲同工。

二者皆摒弃外扰,沉下心神,于极致的静穆中,去发掘身体深处潜藏的本源之力,唤醒精神层面的无限潜能,不过是法门形式不同,究其根本,却是殊途同归。一念及此,他对这位传奇祖师爷的造诣,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。

“老祖之学,岂止于道?”徐迁的话音稍沉,语气里缠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,似是叹服,又似是对这般天纵之才的由衷感念。

炭盆的暖光映在他面上,柔和了眉宇间的纹路,他望着书架深处那几卷泛黄的古帖,仿佛透过岁月,望见了那位先贤挥毫泼墨的身影,“他于书法一道,亦深得自然之趣,落笔便见风骨,笔走龙蛇间,墨韵流转,尽是山林间的清逸之气,无半分俗世的尘嚣浮华;绘画则尤精墨竹,无需浓彩重饰,不过寥寥数笔,便将竹之挺拔苍劲勾勒得淋漓尽致,风骨毕现,真正是意在笔先,画外有境;至于诗词文章,更是信手拈来,不事雕琢,字字句句皆含天地玄理,读来只觉超然物外,心随文远。”

他稍顿,指尖轻叩桌沿,语气添了几分郑重:“故而,当世之人虽未曾对老祖有过正式的册封,可在真正的高士与潜心治学的‘大家’心中,他实是担得起‘道祖儒师’这四字美誉的。老祖之学,早已贯通儒释道三教,以易学为根本宗源,以内丹炼养为实用法门,又以诗文书画的艺趣涵养心性,融百家之长,终成一派,已然自成独有的大家气象。”

徐渊静立在侧,祖父徐迁的这番话,如细流漫过心湖,将一个愈发立体、丰满,学识通天彻地的陈抟老祖形象,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。

此前,老祖于他而言,不过是武道传承里一个至高的武学符号,是功夫源流处的一座丰碑,可此刻,这形象骤然鲜活起来——那是一位真正立身于华夏文明高处的巨人之一,一位融道、学、艺于一身的先贤。

他忽然醒悟,自己所接受的这一脉传承,意义早已超过单纯的武力提升,这是一份贯通了天地至理、三教智慧、艺文风骨的文化源流,心底的震撼让他多了几分敬畏与郑重。

徐迁抬手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清甜的蜜水润过喉间,待放下时,杯底与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脆响,旋即将话题转向了更为具体的传承脉络:“往事不可追,老祖羽化登真之前,其学其道早已泽被后人,开枝散叶,大致化为三条,显隐交织,绵延至今。”

“其一,最为显赫者,乃华山派道教,世人亦唤作‘老华山派’。”徐迁微微抬眸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,似在回望,“老祖仙去后,其血裔陈踏法亲承道统,于真宗咸平二年正式开宗立派——彼时太宗皇帝已仙逝,真宗赵恒在位,遂追册其为‘明月教主’,陈踏法便在华山云台观弘法立派,此便是老华山派之始。这一脉立派以来,历代掌门皆由陈氏血裔或老祖亲传弟子接任,依‘陈抟—陈踏法—陈景元……’的序位传承,从未断绝。如今掌管道门的,正是第三代掌门陈景元真人,此人心性澄明,道学精深,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。”

徐渊暗自思忖,这一脉乃是老祖道统最直接的显性传承,未来必会将这份道脉延续下去,即便到了后世,也因为与邵雍、朱熹等大儒有着千丝万缕的思想互动,既是宗教层面的延续,更是老祖思想在世俗哲学中落地的重要载体。

“其二,便是易学与理学之传承。此脉不重宫观香火,不事外相排场,唯重心法义理的传扬与深究。”谈及此脉,徐迁的神色愈发郑重,身体微向前倾,语声也添了几分沉凝,炭盆的暖光映在他眼底,凝着对这脉思想的敬畏。

“老祖曾将那幅蕴含天地至理的《先天图》,亲传于弟子种放。种放不负师命,又将此图与易理传于穆修、李之才,这一脉的学人皆隐于民间,不求闻达,唯潜心精研易理,默默传续,直至这份学脉传至邵雍邵尧夫手中,终得大成,蔚然成家,世称‘先天易学’,其学能推演万物气数,精准玄妙,令人叹服。而另一幅至关重要的《无极图》,则经穆修之手,传至周敦颐处。他依此图阐发己思,着就《太极图说》,以‘无极而太极’立论,可见未来大道可期!”

说罢,徐迁抬眼望向徐渊,目光沉沉,意味深长:“说不得未来理学大兴,成为士林主流,其核心图式与思想源流,皆可溯至老祖这张《无极图》。此乃无形无相的思想之脉,看似不彰,却足以浸润士林,塑造千年文心。”

徐渊立于原地,心中明镜一般。来自历史下游的他清楚,这一脉传承,才是老祖的智慧在华夏主流思想观念中留下的最深刻、最绵长的烙印,更是直接参与了宋明理学的构建,为后世的思想发展定下了重要基调。

他暗自思索,自己若能真正悟透这脉易理与理学的精髓,于武道修行而言,对“天人感应”、“神气与天地参”的体悟必会更上一层,获益无穷;而于世事而言,未来若涉足士林交往,甚至偶入朝堂议论,这份独到的认知,也会让自己占据旁人难及的高度。念及此,他眸色微深,心中对这份传承的分量,又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