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室中静谧无扰,徐迁才继续道:“不过,老祖门下嫡传中,归属老华山派一脉的并非无人。你还有一位张无梦师叔祖,性情淡泊至极,素来不喜门派俗务与世间虚名,常年避世潜修,踪迹难寻。此人于老祖内丹一脉的功法上,造诣极深,早已悄然踏入大宗师之境多年,乃是老华山派真正的定海神针,亦是门派里的最高战力,只是这份实力,外人多不知晓罢了。”
徐渊垂眸,凝神将这番话字字记在心底,尤其是“张无梦”这个名字,更是被他暗暗刻在了思绪深处。他指尖微攥,心底已然有了考量——一个隐于门派幕后、不为人知的大宗师,其背后暗藏的能量与所能撬动的局面,远比台前执掌门派、声名在外的掌门,更值得细细关注与掂量。
“至于你种放师叔祖那一脉,”徐迁话锋顺势转来,指尖轻叩着桌面,语气平和了几分,似在细数一脉传承的源流,“所得老祖的核心绝学,便是那幅蕴尽天地玄机的《无极图》。此图非是寻常图谱,字字无存却包罗万象,藏着宇宙生成的至深至理,玄奥无穷,非大智慧者不能窥其一二。而你种放师叔祖,恰是天纵的悟性,竟从这无字图式中,悟出了一套独特的‘观想法’——以澄净心神观想图式阴阳流转、无极生太极之妙,借图中道韵沟通冥冥中的天地气机,专力修炼精神之力,在诸般修炼法门中,可谓是别开蹊径的独一门。”
说着,他抬眼望向窗外飘飞的雪沫,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漾开几分惋惜,语气也添了些许叹惋:“可惜啊,天道予取予求,各有偏倚。种放师叔于易理哲思上的天赋异禀,世间少有匹敌,可于武道修炼的根骨禀赋,乃至际遇机缘,却终究稍逊一筹。他一生大半时光沉浸于精神观想,日日打磨神念,虽让自身‘神’之一宝日益壮大,澄明如镜,可对‘精’之体魄锤炼、‘气’之内力运化,却始终未能投入同等心力,更无合适法门令三者同频精进,久而久之,便落了个‘精气神’三宝失衡的境地。”
他顿了顿,将这失衡的症结道得明了:“神强而精、气弱,如同大厦有顶无基,纵有凌云之势,也难承其重,他的修为便这般遇上了难以逾越的天堑瓶颈,终其一生,武道成就也有限得很。好在他晚年也早早看清了这一点,未曾再执着于武道突破,反倒彻底放下执念,将毕生心血尽数倾注于开坛授徒、传播易学理学之上。”
谈及种放的弟子,徐迁的语气又多了几分肯定,字字透着对这脉思想传承的认可:“他门下教出的穆修、李之才等人,皆是当世一等一的易学宗师,于易理象数的钻研精深至极,虽不以武力称雄于江湖,无甚武道声名,却凭一身学问影响士林,为先天易学、理学的兴起铺下坚实根基,这份思想传承的力量,远非匹夫之勇所能比拟,浩浩荡荡,影响甚远。”
徐渊立在一旁凝神静听,心底暗自思忖。种放师叔祖一脉的得失,恰是给了他最直观的警示:武道修行,乃至世间诸事,原是讲究个平衡,精气神三宝缺一不可,偏废其一,便难臻化境,当引以为戒。
讲到此处,徐迁面上先前谈及两脉缺憾的叹惋尽数散去,唇角漾开一抹独属隐脉传人的从容与深意,那抹神色里,藏着对本脉传承的笃定与自豪,连语声都添了几分沉厚的底气:“至于你师祖陈卓,我们这隐脉所承,情况又自不同。老祖智慧如海,通透世事,既将学道开枝散叶,岂会虑不及传承久远或生变故?自然早留了后手。故而,师祖他老人家所得的老祖绝学,也是三脉之中最为全面的。”
他抬手一一细数,字字清晰,似在揭开一份尘封的秘藏,炭火的暖光映在他指尖,衬得这番话愈发郑重:“《指玄篇》的内丹玄理,《无极图》的宇宙至道,《胎息诀》的呼吸真意,还有‘六合八法拳’的动功导引、‘十二月坐功法’的顺时修行、‘睡功法’的定静炼神,乃至那蕴尽易数天机的《先天图》,我隐脉皆有完整涉猎与真意传承,绝非浅尝辄止。”
徐迁凝目望向徐渊,眼中光芒闪动,似有星火跃动,将隐脉最核心的机缘缓缓道来:“更关键的是,师祖一生奉行‘大隐隐于朝’的立派之道,曾执掌皇城司数载,那皇城司乃大宋中枢机要之地,藏有天下各派的武学典籍、世间难寻的道藏秘本,皆为皇家珍藏,外人连窥见一角都是奢望,师祖却得以遍览无余。”
“他以老祖所传的无上智慧为根基,取各家之所长,剔诸派之所短,去芜存菁,融会贯通,终是集大成者,创出了独属于我隐脉的核心传承——《蛰龙功》。”
说到这功法名,徐迁的语气愈发郑重,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,“此功取‘神龙蛰伏,待时飞腾’之意,深得老祖‘睡功’的定静神髓,又博采百家功法之妙,最是贴合我等隐于朝市、身处纷扰红尘的修行之道,无需避世枯坐,可于俗世磨砺中心性同修,乃是集炼神、养气、强体、蕴势于一体的无上法门。
师祖一生修为,乃至老夫今日的一身所学,根基皆在于此。”
徐渊此刻才真正明白,隐脉所谓的“重其用”,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建立在最全面的老祖绝学传承,再加以师祖陈卓融百家之长的创新之上,这份底牌,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厚重。
徐渊心中诸般疑惑与权衡已尽数厘清,他暗自思忖,陈抟老祖门下三脉传承里,隐脉向来藏锋敛锐,从不在人前显山露水,可依托陈卓师祖独一无二的丰富经历与开拓,这一脉的传承反倒在包罗万象的全面性、入世践行的实用性上拔得头筹,恰恰契合自己不愿偏居一隅、独守山林避世修道,而一心想在红尘世间建功立业、武道求索、有所作为的初心。
念及此处,他缓缓敛去翻涌的思绪,垂眸收摄周身浮动的气息,对着身前祖父徐迁郑重拱手,声线沉稳地问出最后一个,亦是直接关乎自已日后在道门陈抟老祖体系内,立身定位的关键问题:“祖父,依您这般论断,三脉传承之中,如今尚有哪些修为高深的前辈在世?与我同辈分的传人里,又有哪些天资卓绝、出类拔萃的翘楚人物?”
徐迁闻言,指尖缓缓摩挲着颌下花白齐整的长须,面色沉静,语调平缓却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沧桑厚重,徐徐开口作答:“老祖嫡传的那一代长辈里,陈踏法师叔早已坐化仙去。如今仍存于世间的,除却行踪飘渺无定、遍寻不得的陈卓师祖外,便只剩隐居华山潜心苦修的张无梦师叔了,他们二位皆是成名多年的老牌大宗师,修为、底蕴深不可测。至于种放师叔……他已是垂垂老矣,年寿将尽,皆因早年修行时伤及根基,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,终究没能踏出那关键一步,跨越大宗师的境界门槛,如今寿元将近,怕是时日无多,实在令人扼腕叹息。”
“再说老夫与同辈这一代,”徐迁话音微顿,周身气息骤然轻轻一凝,一股渊渟岳峙气势悄然弥散开来,这股波动圆融温润,内里却又暗藏着奔涌如江海的磅礴压力,只是稍一释放便即刻收敛,如潮水般退去。
可仅仅这瞬息间的展露,已让徐渊心头微震,清晰感知到那远超普通先天宗师的深邃与雄浑。“陈景元、穆修、李之才三位师弟,再加上老夫,皆已成功踏足宗师之境。只是我等四人修行道路各有侧重,道途选择不尽相同,在宗师境界内走得远近、造诣深浅,也各有差别罢了。”
徐迁没有明言自己修为具体到了哪一步,但那瞬间透露的气息,已让徐渊确信,祖父绝非寻常先天宗师,恐怕已到了极为接近突破下个大境界的程度。
“而到了你们这一代,”徐迁望着徐渊的目光柔和了几分,语气里掺着宗门长辈评点后辈的严苛审视,更裹着对传承延续的殷殷期待,指尖捻过一缕胡须,慢条斯理地细数起徐渊同辈里的拔尖人物,“已然有几人崭露头角,根骨、悟性、机缘皆属上乘,未来可期,足以扛起三脉传承的大旗。”
“老华山派那边,陈景元的弟子陈云樵,便是同辈里的先行者。此子得天独厚,占尽传承优势,身后有整个陈氏堪舆派的底蕴支持,功法、丹药、典籍等修行资源尽数向其倾斜,更难得的是,他还能时常在张无梦师叔祖座前请益,得大宗师亲自指点迷津,修行路上的歧途与瓶颈尽数被抹平。年不过三十出头,便已稳稳踏入先天宗师之境,修为凝练厚重,没有半分速成的虚浮,根基扎,这般年纪便有此等造诣,前途一片光明,日后在宗师境的路必然走得极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