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 寄予厚望(1 / 1)

“易学理学一脉,更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。”徐迁说到此处,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,眼底的赞赏与欣慰溢于言表,语气都重了几分,足见对此人的看重,“便是穆修的弟子,老夫前面提到过的周敦颐。此子天赋异禀,慧根卓绝,入道修行的时间本就晚于同辈修士,可在观想参悟陈抟老祖传下的《无极图》时,进境之速却一骑绝尘,远超其师穆修,甚至隐隐有超越种放师叔当年表现的势头。”

“他不仅修行悟性顶尖,更有非同一般的远见卓识,敏锐地察觉到了种放师叔一脉‘重神轻身’的致命隐患,深知一味专修神念、轻弃肉身根基,终究会像种放师叔一般,卡在大宗师门槛前寸步难行。为求神形兼顾、性命双修的平衡大道,他并未墨守成规死钻原图,而是凭着绝顶悟性,深挖《无极图》本源奥义,化衍出更为中正平和、修行路径更易掌控的《太极图》观想法,还亲笔着成《太极图说》,将图中玄理阐发得通透圆彻。”

“这一番破而后立的举措,不仅让他彻底避开了传承歧路,消弭了修行隐患,更让他道心通明、气机贯通,借此契机一举冲破先天关隘,稳稳踏入先天宗师之境。如今他虽已年过五旬,但修行本就是厚积薄发之路,以他这般悟性与创见,再加上深厚的修行根基,未来叩开大宗师境界的大门,绝对大有希望。”

徐渊垂手肃立,一言不发地将祖父的话语尽数记在心底,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。周敦颐、陈云樵……这些名字,在他原本所知的历史记载与世间传说里,皆是名留青史的贤才高士,可在这个武道与文明传承交织的武侠时空之中,他们尽数归入陈抟老祖气运昌隆的传承谱系,成了其中光芒耀眼的一份子,更关键的是,二人皆已踏足先天宗师之境,修为造诣实实在在地走在了自己的身前。

一股强烈的震撼与警醒之意在心底滋生,他愈发清晰地认识到,同辈之中藏龙卧虎,自己若要践行入世作为的志向,在道脉中找准定位,唯有潜心苦修、步步精进,方能追赶上这些同辈翘楚的脚步。

徐迁目光温润,将徐渊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与忐忑尽收眼底,当即抬手轻轻虚按,放缓语调温声劝慰:“渊儿,不必因两位同辈翘楚的造诣便心生焦躁,更不可就此轻贱自身、妄自菲薄。”

他指尖摩挲着颌下长须,细细为孙儿剖析,语气里满是长辈的认可与期许:“陈云樵修成先天宗师,已然年过三十;周敦颐突破关隘,更是已到知天命之年,皆是历经多年沉淀方得此境。你才多大?不过十四岁的青葱年纪,便已成功打通任督二脉,任督贯通则阴阳气机调和、周身脉络通达,根基之浑厚、悟性之卓绝,是老夫此生仅见。”

“更何况你无师自通,自行摸索参悟的修行法门,与门中镇脉的《蛰龙功》核心要义,乃至陈抟老祖传下的诸多内丹修炼法门,都隐隐有着殊途同归的暗合之处,这等天赐道缘,实属难得。”徐迁双目灼灼,语气愈发郑重,“你只需谨记戒骄戒躁,沉下心性,稳扎稳打、循序精进,切莫急于求成。假以时日,莫说先天宗师、大宗师之境,便是去窥探那世间修士梦寐以求、只存于传说中的‘金丹’无上大道,你也未必没有一线机缘。”

说罢,他抬起手掌,轻轻拍了拍徐渊面前的乌木匣,传出几声低沉闷响,徐迁神色转而变得果决,一锤定音:“你师祖云游四海、行踪飘渺,至今未归。按照宗门规矩,老夫作为当代隐脉主事之人,拥有定夺自己传人的决断之权。”

徐迁忽又语气微沉,掺着几分无奈与惋惜:“你父亲徐岐,武道修行天赋本就平平,根基浅薄难有大进。加之你师祖素来嫌弃他性情执拗、不知变通,处事太过呆板拘泥,没有道家逍遥天地间的风范。隐脉传承,本就没有血脉承袭的硬性前提,但入得此门者,要么得师祖青眼相中,要么得有扛起传承的真才实学,二者需占其一。你父亲两项皆不具备,因此便彻底失去了机会。”

徐迁话音落下,方才那份隐脉主事的果决淡去几分,眉宇间骤然笼上一层化不开的郁色,摩挲着乌木匣的指尖微微顿住,指节因微不可察的用力而泛白,颌下长须也随着细微的叹息轻轻颤动,眼底翻涌着迟暮之人独有的悔恨与落寞,任谁都能看出,他对儿子徐岐的惋惜,远不止是“未得师祖青睐、无缘核心传承”这般简单。

他这一生,见惯了江湖内外的波诡云谲,也深知修行界与红尘官场交织处的明枪暗箭,心中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——前些年儿子徐岐携原配夫人王氏远赴福建漳州外任知州事,途中马车失控,骤然坠崖,夫妻二人双双殒命,随行的仆役也都不见了踪影。本地官府害怕担责,对外只报了意外横祸,尸骨无存,至于其他人的行踪,只说下人们担心问责逃走,他私下追查多年,一无所获,可始终放不下心头的疑云。

徐迁自认没有与人结过无法化解的仇怨,徐岐夫妇也是本分孝顺,不招摇,就算是倒查矛盾点也无从下手。

徐岐武道天赋固然平庸,无缘隐脉核心传承,但道家功法浩如烟海,易学、养生、外门的高深功夫数不胜数,徐岐生在这样的环境下,自幼耳濡目染,即便天资有限,也凭着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打通了十二正经,稳稳站在了江湖一流高手的层次。寻常马车失事,以他的身手,即便不能提前规避,但跳车求生、保全自身绝非难事,更不该与儿媳一同落得尸骨难全的草率结局。

每每念及此处,徐迁心底的悔恨便如潮水翻涌:若是徐岐能得隐脉真传,修为再进一步,或者踏入先天之境,便有足够实力应对路上的诡谲暗算;若是他能有宗师境的护身手段,也不至于在暗藏杀机的“意外”里毫无还手之力。偏偏徐岐天赋受限、又不被师祖看中,只修得一身一流修为,面对可能存在的针对性杀局,终究是无力回天。

丧子之痛,隔了这数载岁月,依旧在他心中无法抹去,他也从未真正释怀,只是将其藏在了沉稳的表象之下,藏在了对孙儿徐渊的殷殷期许之中,唯有此刻谈及旧事,才不经意间泄露出几分垂垂老者的悲凉与不甘。

“你的天资和心性,皆是我所见第三代中最佳人选。”徐迁浑浊的眼眸骤然凝起郑重锋芒,语气沉厚如钟鸣,“《蛰龙功》今日已然正式传予你。望你善加修持,沉心研习功法真意,莫负这绝学,更莫负老祖传承和我隐脉世代恪守的职责使命。待他日云游四方的师祖归山,老夫便亲自带你正式拜谒,补全门规礼仪。”

徐渊只觉万千思绪凝作一腔赤诚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微颤的心神,整衣敛容起身。没有半分迟疑,便在徐迁面前恭恭敬敬跪倒,行下道门弟子师承传道的三跪九叩大礼——这一拜,拜的是陈抟老祖的开派传承;二拜,拜的是眼前恩师的授业传功;三拜,拜的是隐脉道统的薪火相续。全然褪去了孙辈对祖父的亲昵常礼,只剩弟子对师尊的极致恭敬与虔敬。

“孙儿……弟子徐渊,”他叩首起身,眸底无半分浮躁,只有掷地有声的坚定,先循血亲称祖父,又以门规执弟子礼,声音清亮沉稳,在静谧温暖的书房里久久回荡,“必不负祖父……师父厚望,不负隐脉千年传承!”

窗外簌簌落了半宿的飞雪,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。厚重的铅云被风撕开一道细隙,一缕清冽稀薄的冬日暖阳,艰难穿透层云,斜斜洒在庭院的皑皑积雪上,冰洁的雪面折射出千万点细碎鎏金,连窗棂上凝着的冰花,都晕开了柔和的光。

陈抟老祖开宗立传,陈卓师祖承续拓新,徐迁执掌隐脉守道,这跨越三代的传承火炬,历经百年岁月沉淀、道统绵延,终于在这个雪霁初晴的冬日,郑重无比地递到了少年徐渊手中。

前路横亘着周敦颐、陈云樵这般同辈英才,如巍峨高山,是他修行路上需比肩赶超的标杆;宗门三脉的玄理精义浩如烟海,是他需潜心求索的学海;更有红尘宦海、宗门暗涌的莫测世事,藏着数不尽的风波考验。可徐渊紧握着怀中藏有《蛰龙功》的乌木匣,身负两个世界的智慧积淀,背靠隐脉数代底蕴,心中半无惧色,唯有一片澄明通透,与破云而出般的昂扬斗志。

汴京的风云舞台已然铺展,朝堂之上的省试、殿试,是他入世立身的明处较量;而陈抟老祖三脉传承的交汇碰撞,则是暗流涌动的道统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