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过三巡,壶中建溪紫笋的香气渐淡,添过两回沸水,席间的话题也从书目、主考、经义破题,自然而然转向了省试最关键、最易拉开差距的策论要点。
一时之间,“东南财赋”、“黄河水患”、“边备军费”、“青苗法利弊”、“保甲行止”等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朝局议题,被一一抛上桌案。这些皆是新朝新政核心,也是阅卷官最看重、最易分出高下的策论方向,话题一出,本就紧绷的气氛顿时更添几分焦灼,讨论声渐渐拔高,你来我往,引经据典,看似激烈交锋、各抒己见,可听得久了,便觉越发空泛。
有人大谈东南财赋重地,却只说漕运沿革、古往赋税,绝口不提自己对均输法、市易法如何结合实务立论;有人热议黄河水患频发,只谈历代治水典故,却藏起自己梳理的近年河工得失、可供对策的具体思路;有人论及边备军费、西夏辽邦态势,也只泛泛而谈兵制沿革、守御大方向,半点不泄露自己打磨已久的强军、省费、稳边的核心论点。
人人都支着耳朵,试图从旁人只言片语里捕捉可用的灵感、补缺自己的疏漏;可话到嘴边,又都本能地裹上三层棉絮,绕弯子、扯典故、说空话,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底牌,半句要害都不吐露。
方才还看似融洽的围坐,此刻更像一场无声的角力,表面言辞恳切、互相请教,眼底却皆是试探、提防与暗自盘算,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,记下的也多是无关痛痒的套话,真正的心得,半句不落纸上。
窗外,日头已升至中天,冬日的阳光淡而薄,洒在不远处礼部贡院的灰墙高檐之上,更衬得那连片青砖壁垒森严、气象凝重。飞檐之下,未融的残冰垂挂,寒光隐隐,那座院落静立无声,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待着天下举子踏入,一判生死荣辱。
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:茶香氤氲,暖炉烘得人面颊微热,士子们青衫簇簇,笑语晏晏,推杯换盏,彼此称兄道弟,满口都是共勉之语。可只要静心细品,便能察觉一层无形的薄隔膜,横在每一个人之间,将各自的心思、谋算、底牌、期许,牢牢隔在自己方寸心内。明明同处一室,同赴一科,却人人如孤岛般,各自为战,各自筹谋。
徐渊静坐其间,听着满场或激昂或谨慎的言谈,望着窗外那片森严的贡院高墙,心中一片清明。
这便是科举。
从来不是踏入贡院、提笔展卷的那一刻,才算是较量的开始。早在四方举子云集汴京、踏入文聚楼、围坐论学、交换信息、藏拙试探的这一刻,人心的暗战、见识的比拼、城府的较量,便已早早拉开了帷幕。笔锋未动,棋局已开;考场未入,胜负已在人心之中,悄然酝酿。
……
文聚楼一叙的两日后,便到了熙宁三年正月二十,清晨,天刚蒙蒙泛起鱼肚白,正是隆冬里寒气最烈的时辰,朔风如冷刃般刮过汴京街巷,卷着地面未融的残雪碎冰,簌簌打在屋檐、墙面与行人衣袍上,刺骨生寒。街上行人寥寥,唯有礼部贡院一带,早已是人头攒动、寒气与肃杀之气交织。
今日并非开考,却是省试前至关重要的一关——勘验识认。凡经各州府解试通过、获准入京应省试的举子,无论出身门第、籍贯远近,都须在此接受身份核验,这一道关卡的严苛,远非地方州试搜检可比,为的便是严防冒籍跨考、他人替考等弊情,一旦查出,非但本人除名,连原籍荐举、送考的官吏也要一并连坐。
徐渊天未破晓便已动身,踏着寒霜冷雾赶到贡院之外,此刻也只排在蜿蜒长队的中段。
一眼望去,数千青衫士子密密麻麻、前后相接,队伍自贡院门前一路沿街巷延伸,如龙蛇盘曲,望不见首尾。众人大多裹紧了身上的棉袍、氅衣,即便如此,也仍被寒风逼得缩颈袖手,呼出的白气在身前转瞬即散,往日里高谈阔论的意气尽数收敛,满场只剩压抑的低语、寒风的呼啸,以及偶尔传来的吏员呵斥声。
他抬眼向前望去,果见范侗、章综等人已站在队伍更靠前的位置——二人或是有家仆提前占位,或是动身更早,此刻正并肩而立,见到徐渊的目光,也只是远远颔首示意,脸上全无文聚楼那日的谈笑从容,只剩紧绷的肃然。今日踏入此地,便已是半只脚踩在科举的铁律之下,无人敢有半分轻慢。
礼部贡院的正门朱漆厚重、铜环森冷,此刻紧紧关闭,分毫不开,只留侧边一扇偏门供人逐一出入,门禁森严。
偏门之前,一字排开数张黑漆公案,桌案冻得冰凉,案上整齐码放着各州举子名册、籍贯文牒、笔墨印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