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识认之行(1 / 2)

每一张公案之后,皆端坐着三名官员,三方分立,互相制衡:居中是礼部主事,掌科考程式与名册核对;左侧为开封府吏,管京畿地界稽查核验;右侧则是御史台派驻的监察御史,专司纠察舞弊、监督全程,神色皆是不苟言笑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队的每一名举子。

公案之前,还立着数名身着公服或儒衫的识认官——这些人皆是由举子原籍的州府专门差遣来京,或是本地官员,或是资深廪生、教谕,认得本府赴考士子的容貌、年貌、身形特征,专责当面指认,杜绝外州之人冒名顶替,是勘验环节里最关键的一环。

“苏州府举子!苏州府应考举子,尽数到此列队核验,莫要乱挤,依次上前!”

一名身材高壮、手持长杆名册的吏员站在指定公案旁,运足气力高声唱喝,声音穿透寒风与人群喧嚣。

徐渊闻声,当即收束心神,随着身旁一众口音相近、腰系原籍府县标识的苏州举子,纷纷从长队中分出,快步向指定公案前聚拢。张清、李誉等人也紧随在侧,脚步轻疾,不敢喧哗争抢,人人屏气凝神,静待这决定能否入场应考的第一道严苛关口。

核验正式开始,整座贡院门前的空气都仿佛被寒风冻得凝固,流程之森严、查验之苛细,竟与朝堂司法审讯无二,每一步似乎都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
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,如细刃割肤,排队的举子们个个缩紧肩头,却没人敢随意挪动半步,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,唯恐被官吏视作神态有异,惹来额外盘问。地面青砖被夜霜浸得冰滑,鞋底踩上去微微发颤,更添了几分心底的惶惑。

第一道关,便是呈交解据与家状。

解据是各州府发下的解试中式文书,麻纸泛黄,盖着朱红的州印与学官印信,一行小楷写明籍贯、名次,是入京应考的根本凭证;家状则更为详尽,白纸黑字写明三代名讳、籍贯住址、出身身份,连身长肤色、面部特征、有无须痣都一一标注,分毫不可差池。徐渊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文书,指腹处能够触摸到纸页上冰冷的潮气,只等上前递验。

第二道关,是识认官当面指认。

苏州府派来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学正,须发皆白,背微驼,一双昏花的老眼眯成一条细线,却透着常年考核士子的锐利。他接过徐渊的家状,凑到眼前逐字细读,目光反复在纸上文字与徐渊面容之间来回比对,口中喃喃对照:“吴县人士,身长七尺六寸,面白无须,左耳垂有一浅痣……”

老学正上前半步,眯眼细瞧,又忽然抬声:“报上祖父、父亲名讳、表字,一字不许错。”

周遭刹那寂静,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来。徐渊心境澄明——昨夜他依《蛰龙功》心法调息一夜,气定神凝,此刻声音平稳无波,一字不差朗声报出三代名讳。老学正听罢,缓缓捋须,沉默数息,终于朝礼部主事微微颔首,嗓音沙哑:“形貌、家世皆合,无误。”

第三道关,是结保核查。

宋时科举防弊极严,同县举子五人互结为保,一人舞弊,五人连坐,终身不得应考,是悬在头顶的重罚。徐渊与张清、李誉等五位苏州同乡早已提前结保,此刻被吏员点名,五人一同上前,在保状上各自按下指印,再由书吏核对姓名、籍贯、保状底册,确认画押无误,方才逐一退下。指印沾着朱砂,冷意沁入指尖,仿若连责任与风险一同按在了纸上。

最后一道,便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最终审视。

端坐案后的御史面容冷峻,眉眼锋利,一身绯色官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,目光扫过举子时,如刀出鞘,既查容貌真伪,也验才学谈吐——他随口抛出的问题,或涉经义深层,或涉当下时政,看似考校学问,实则察其立场、定力、神态是否慌张,替考、冒籍之徒,往往一问便露马脚。

全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,没有半点喧哗,只有官吏冰冷刻板的唱名声、纸页的哗啦翻动声、砚台朱墨的轻叩声,以及举子们压抑急促、时断时续的呼吸声,每一声都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
徐渊抬眼望去,前排一位江南举子刚走到御史案前,便因心神紧绷到极致,双腿微颤。御史只随口问了一句《论语》章句,他竟张口结舌,结巴数语,额顶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顺着面颊滑落,浸湿青衫领口。虽最终答出问题,勉强通过,却浑身虚脱,扶着公案边缘才勉强站稳,脸色惨白如纸。

更有几位举子,只因近年蓄须长短、身形胖瘦与家状旧记略有出入,便被当场喝住,带至旁侧偏台单独盘问,官吏反复核对原籍文书、再三盘问细节,即便最后证实无误,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面色灰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