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识认之行(2 / 2)

“吴县徐渊,上前核验!”

吏员的声音刺破寒风,清晰入耳。

徐渊定了定神,腰背挺直,步履沉稳上前,没有半分慌乱仓促。昨夜蛰龙功调息的效用此刻尽显,体内气息平顺,心头虽有紧张,却澄明不乱,杂念尽消。他双手将解据、家状平托递上,身姿恭谨却不卑怯;面对老学正的二次审视,对答如流;结保画押时,指印端正,姿态严谨,每一步流程都一丝不苟,分毫不乱。

终于,轮到那位冷面监察御史终审。

御史缓缓抬眼,目光如寒刃般落在徐渊身上,上下打量片刻,不绕弯子,径直开口,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:“近日读《周礼》,于‘泉府’一节,世人多论平准、赊贷,你除此以外,尚有何见解?”

问题一出,徐渊便知其中暗藏机锋——《周礼》泉府之制,正是当下王安石新法中市易、赊贷、平准诸法的经典依托,御史此问,明是考经义,暗是探其对新法的立场与见识,答得偏左偏右,都可能留下隐患。

他垂目拱手,心内略一思索,既不迎合新党,也不暗附旧论,取中庸中正之道,朗声从容对答:“回御史大人,学生以为,‘泉府’之设,本意在以官权调通天下货利、平衡贵贱,使货畅其流、民无困乏,而非官与商贾、与民争利。故《周易》有云‘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’,法度之善,不在严苛,不在偏废,唯在得其‘中’、行其正而已。”

一语既出,不卑不亢,紧扣经典,暗含对法度执行的看法,却不直指“新政”是非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监察御史沉默片刻,目光始终锁在徐渊脸上,似在审视其心神真伪,又似在掂量其见识深浅。良久,他面无表情,终于微微颔首,拿起朱笔,在解据与家状上重重一勾,又盖上御史台的核查印信,墨泥鲜红,十分醒目。

“验讫。准入省试。”

四字落下,徐渊悬在心头的重石才算落地。他躬身行礼,接过盖满官印的准考凭证,稳步退至一旁,直到站定,才悄然松开紧握的手掌。

他缓缓转身,抬头望向贡院正中。

那两扇巨大的朱漆正门依旧紧闭,门扇上的铜钉森然排列,门楣高耸,直抵冬日阴沉的苍穹,沉默如铁,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。门内便是号舍连片、壁垒森严的考场,是决定无数举子一生荣辱的是非地。

今日这场勘验识认,尚且未动笔墨、未展经卷,气氛便已是步步惊心、如履薄冰。而数日之后,当那两扇朱门开启,天下英才齐聚一堂,才是真正的文场厮杀。

此前所有的交游试探、信息交换、寒窗苦读、心机筹谋、人脉铺垫,到最后都无甚用处,尽数要浓缩在几张考卷之上,以笔墨定高低,以文章决命运。

文聚楼的客套是虚,私下的揣摩是隐,日夜的备考是实,而眼前这道核验关,不过是这场漫长科举战役里,一场无声、却足以淘汰无数人的关键前哨。

真正的较量,还未动笔,已在弦上……

十日后,熙宁三年,二月初一,寅时三刻。

天际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连一丝破晓的鱼肚白都无,汴京还沉在最深的寒夜之中,朔风穿过街巷,拍打着徐府的窗棂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整座府邸寂静无声,唯有正房家主书房,还亮着彻夜不熄的烛火,豆大的烛焰在青铜烛台上跳动,将窗纸映出一片暖黄,驱散了满屋的料峭寒意。

书房内陈设简素却不失端方,正中一张梨花木书案,上摆着文房四宝与半卷未合的财赋账册,墙角熏炉燃着淡淡的檀香,压去了长夜的昏沉。五十四岁的太府寺卿徐迁,已褪去了朝堂上的绯色官服,只着一身藏青色暗纹绫罗居家常服,鬓边染着几星霜白,面容清癯,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朝廷财赋重地的沉稳与审慎,举手投足间皆是久居高位的威仪,却又在面对眼前长孙时,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