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迁手中捧着一枚通体莹润的和田玉蝉,玉质温润细腻,触手生温,雕工古朴简练,蝉翼纹路清晰,是徐家传下的旧物——自祖辈起,徐家子弟每逢科考大比,长辈必会将这枚玉蝉系于子弟腰间,贴身佩戴,取“蝉鸣破晓、一鸣惊人”之意,是刻在家族骨血里的祈愿与期许。
徐迁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玉蝉的纹路,动作轻柔而郑重,随后将系着深青绶带的玉蝉,缓缓系在徐渊腰间的绦带之上,指尖微微收紧,将绶带系成一个稳妥的平安结,让玉蝉稳稳贴在徐渊心口的位置,冰凉的玉质隔着衣衫,渐渐染上体温。
“渊儿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醇厚,带着几分长夜未眠的微哑,却依旧字字清晰,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今日便是省试正日,你要踏入贡院,提笔应考。这考场之上,考的从不止是经义注疏、文章辞藻,更是对时势的洞察,对人心的拿捏,一字一句,皆关前程,半分轻忽不得。”
徐迁顿了顿,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,他身居太府寺卿,掌邦国财货出纳、府库藏储、商贾贸易,朝廷推行的青苗、市易、均输诸法,所有钱粮调拨、账册核销、实务执行,无一不经过他的案头,日日与这些新法实务打交道,所见所闻,皆是朝堂清流不曾触及的人间实情。
他抬手示意徐渊在案前的锦凳上坐下,亲自执起案上的紫砂茶壶,为徐渊斟上一杯滚烫的浓茶,茶汤色泽浓酽,热气升腾,驱散了凌晨的寒意,是特意备下提神的雨前龙井。
“有些话,身为朝廷命官,在朝堂之上、同僚之间,半句都不能言,怕落结党非议,怕惹政敌攻讦。但今日你要入贡院,是徐家的儿郎,祖父必须与你掏心交代。”徐迁目光如炬,眼底藏着历经宦海沉浮的通透,也藏着目睹实务弊端的沉郁,“王介甫主持变法,其本心是为富国强兵,纾解朝廷困局,志向磊落,无可指摘,堪称一代名臣。”
“可你要知晓,庙堂之上的良法美意,一旦落到州县基层,便极易走样变形。便说那青苗法,本意是青黄不接之时,由官府低息贷粮于农户,助民度荒,抑制豪强高利贷盘剥;可到了地方,州县官吏为了考绩升迁,强行摊派定额,不问农户是否需要,贫者被迫强贷,富者反倒借机免役,层层盘剥之下,非但不曾惠农,反倒平添民怨,遍地皆是苦状。”
“再言市易法,初衷是平抑物价、抑制富商大贾兼并垄断,稳定市井民生;可如今官府直接经商牟利,官商一体,与民争利,胥吏借机上下其手,寻租舞弊之事触目惊心,粮布、茶盐、百货的定价,皆成了官吏敛财的门路,法度初衷,早已荡然无存。”
徐渊端坐案前,腰背挺直,垂眸静听,一言不发。他深知,祖父这些话语,从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议论,而是日日经手账册、亲察实务,浸透了民间血泪与官场积弊的真知灼见,是京中那些只知引经据典、空谈义理的士子,永远无法触及的真相。
徐迁轻叹一声,目光落在徐渊身上,带着对家族子嗣的疼惜与期许,语气愈发语重心长:“你父亲意外亡故,我徐家一脉在朝中,有些实力,却并无盘根错节的门阀根基,既非新党核心世家,也不属旧党勋贵,向来只凭实务立身,不涉党争倾轧。”
“你平日治学,我素来知晓,持论务实,不偏不倚,既不盲目附和新法,也不极端否定变革,惯于剖析利弊、求取平衡。这般见识,本是治国理政的国器之才,是为官者最珍贵的本心。但你要认清如今的朝局——朝堂早已如沸鼎一般,新旧两党势同水火,非黑即白,容不得半分中间立场。”
“新党阅卷官,要的是高歌猛进、力挺新法、扫除旧弊的激越檄文,要的是全然拥护变革的态度;旧党之人,要的是引经据典、痛陈新法祸国、恪守祖制的耿直谏章。你这般冷静剖析、论弊求全的文风与立场,在如今的考场上,两头都落不着好,既不得新党青睐,也不被旧党视为同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