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窗缝,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,吹得烛火微微晃动。窗外依旧是漆黑的夜空,连星辰都隐在云层之后,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巡街禁军的梆子声,清冷而悠远。
“依你的才学与见识,祖父从不怀疑你的本事,但此次省试,你的名次,恐怕不会太高,难入前列,更遑论其它虚名。”徐迁的声音透过寒风,清晰地传入徐渊耳中,沉稳而坚定,“但祖父要你牢牢记住:朝堂的党派风潮,起起落落,终会过去;可治国的实务、为民的本心、立身的操守,却是永不动摇的根基。”
“徐家不指望你搏一个状元的浮名,更不希望你为了名次前程,刻意迎合某一派系,卷入你死我活的党争漩涡,沦为派系攻伐的棋子。祖父只求你,凭自己的真才实学,踏踏实实答完考卷,稳稳当当踏入仕途,做一个能扎根实务、体察民情、敢言利弊、守得住本心的官员。能在朝堂之中,留下一个不偏不倚、踏实做事的声音,便已是徐家之幸,亦是国家之幸。这便足够了。”
徐渊听罢,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暖意与坚定的信念,祖父的话语,没有功利的期许,没有名次的苛求,唯有对他本心的守护,对家族操守的坚守。他猛地站起身,整理好衣襟,双膝微屈,对着徐迁郑重躬身,行一个最标准的长揖,身姿端正,语气沉稳而铿锵:
“孙儿谨记祖父教诲,分毫不敢忘。此去贡院,必坚守所学,秉持本心,不迎合、不偏私、不妄言,以文章立心,以实务立身,绝不辜负祖父的教导,绝不辜负徐家的门风,绝不辜负自己数载苦读。”
徐迁转过身,看着躬身行礼的长孙,眼底掠过一丝欣慰,上前轻轻扶起他,指尖拍了拍他的肩头,力道沉稳,带着无声的支撑:“去吧,莫误了入贡院的时辰。记住,无论结果如何,你都是徐家的好儿郎。”
徐渊颔首,腰间玉蝉贴身,温润而坚定,他转身迈步,走出书房,踏入浓黑的寒夜之中,朝着那座决定命运的贡院,稳步而去。
卯时正,天边刚扯出一抹淡白的曙色,料峭寒风依旧如刀,刮过礼部贡院的飞檐高墙,发出呜呜低响。这座天下士子心目中的文场圣域,彻底敞开了正门,朱漆门扇上的铜钉森然列阵,与檐角垂挂的冰凌相映,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。
此处景象虽与解试相仿,格局却天差地别——解试不过一府之地士子汇聚,而眼前,是天下各路解试中式的精英齐聚,数千青衫身影绵延数条街巷,排成数条沉默蜿蜒的长龙,人人裹紧棉袍,袖手而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往日高谈阔论的意气、酒楼里的试探寒暄,此刻尽数敛去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绷与肃穆,只待踏入这座决定一生荣辱的门庭。
贡院内外,禁军卫士环伺而立,甲胄鲜明如霜,长枪斜拄,盔缨在风中微颤,一双双眼睛如鹰隼般扫视全场,不许任何人喧哗、拥挤、私相授受。街面、墙根、拐角,处处皆是兵卒把守,连一只飞鸟靠近,都似要被这股肃杀之气惊走。
入场搜检之严苛,远非地方解试可比。解试不过搜检衣袂、简查文具,此处却是逐寸排查、滴水不漏:吏员手持细铁签,将每一支笔管从头捅到尾,严防夹层夹纸;砚台要反复摩挲、敲击,查验是否凿空藏密;随身所带的糕饼干粮,一律徒手掰开,捏碎检视;就连衣袍夹层、靴底、头巾内衬,都要细细摸过,稍有异常,当即拖出队列重查。呵斥声、器物碰撞声、纸张翻动声交织,却无一人敢抗辩,只能乖乖顺从,唯恐被视作舞弊,当场取消资格。
徐渊随着队列缓缓前移,从容接受搜检,笔墨、纸卷、干粮一一验明无误,方才持号牌入内。贡院内部,号舍连片如蜂巢,一排排、一列列延伸开去,皆是低矮窄小的木质隔间,比州试号舍更逼仄,仅容一人端坐,身前窄案堪堪放下笔墨试卷,坐下后双腿几乎无法舒展。隔间四壁漏风,脚下青砖浸满夜霜,寒意如细针,顺着鞋底、衣摆直钻肌理,甫一落座,便觉浑身发冷。
他依号牌找到自己的席位,轻轻拂去案上薄霜,将笔墨纸砚依次摆好,而后盘膝端坐,闭目凝神,默运《蛰龙功》心法,辅以归元劲吐纳。不过数息,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,沿经脉游走四肢百骸,周身寒意瞬间被驱散,四肢百暖,心神也如深潭止水,褪去所有焦躁、紧张、杂念,归于绝对的澄明平静。周遭的寒风、脚步声、官吏吆喝声,尽数被隔绝在外,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一舍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