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鞭声落,鸿胪寺卿身着朝服,立于丹陛高阶,手持朝笏,运足中气,高声唱导,声音透过晨雾,清晰传遍殿前:“宣——贡士入殿!”
唱喏声落,数百贡士齐齐低首敛目,不敢仰视御座与殿宇,更不敢左顾右盼,只依序紧随前人,鱼贯而入。步履轻缓,踏在丹陛石阶之上,不敢发出重响,人人躬身微俯,以示对天子、对朝堂的敬畏。
徐渊随队缓步前行,入得殿门,只觉殿内空间宏阔高远,气势磅礴。地面以特制金砖铺就,打磨光滑,光可鉴人,映着殿内烛火与天光;殿中数根蟠龙金柱高耸入顶,柱上金龙盘绕,鳞爪飞扬,气势雄浑;正北高阶之上,设天子御座,座后屏风绘山河万里,座前御案陈设整齐,香鼎青烟袅袅,氤氲肃穆;御座两侧,东西两阶,分列文武百官席位,宰执、侍从、台谏、馆阁诸官皆已就位,朝服鲜明,笏板森然,端坐无声,新旧两党臣僚分列班次,虽同处一殿,气息却暗自对峙,却又在皇权威仪之下,尽数收敛,唯余朝堂大典的庄重。
整座集英殿内,天光、烛火、青烟、金柱、朝服、御座交织,构成一幅皇权至上、礼制森严的殿试图景,数百贡士入殿,如蝼蚁入崇山,愈发显得渺小恭谨,而一场由天子亲自主持的最终策试,便在此刻,正式拉开帷幕。
今日集英殿内,朝堂重臣齐聚一堂,阵容之盛,堪比大朝会。
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安石身着紫袍金带,立于百官前列,身形挺拔,面容清肃,眉宇间凝着推行新法的刚决,目光缓缓扫过贡士阵列,似在寻觅能共情变法、通达实务的可用之才;其旁参知政事冯京持笏肃立,神色持重中立,不偏新旧,只守礼制与公允;知枢密院事文彦博身为旧党魁首,须发微霜,目光沉凝如古潭,视线掠过士子时,暗含对当下新政操切的隐忧,与王安石的气场隐隐形成对峙,却又在御前收尽锋芒;翰林学士韩维仍如省试时般平和中正,目光轻掠阶下贡士,在瞥见徐渊时微不可察顿了顿,眼底藏着几分对这份“中庸之才”的隐秘关注。
一众宰执、侍从、台谏重臣皆按班列坐,朱紫朝服辉映,笏板森列,无数道目光或锐利、或审视、或淡然,齐齐落在垂首入殿的数百贡士身上,每一道视线都带着朝堂重臣的威严,似要将这些新晋士子的心性才学一眼看透。
御座设于正北高台之上,九五之尊的气场笼罩整座大殿。年仅二十二岁的宋神宗赵顼端坐御座,身着绛纱袍、红罗裙,腰佩白玉双佩,身姿端正,面容尚带少年人的清俊,却无半分青涩懈怠。
他眼神锐利如刃,眼底燃着一团灼热难掩的意志——那是不甘守旧、渴望一扫大宋积贫积弱弊政、成就富国强兵霸业的迫切,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阶下垂手肃立的贡士,如同在审视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矿石,欲从中拣选最坚韧、最合用的材料,锻造他心中理想的强盛帝国。
赞礼官高声唱喏,行礼如仪。数百贡士齐齐躬身、跪拜、山呼万岁,动作整齐划一,叩首之声轻而齐整,不敢有半分错乱。三跪九拜毕,众人平身,依旧垂首敛目,大气不敢出。
御座之侧,内侍总管躬身上前,手持黄绫圣谕,嗓音清亮庄重,响彻宏阔大殿:“朕绍承大统,志在富国强兵,革除积弊。诸生皆俊乂之选,今日廷对,当直言朕之得失,时政之利害,富国强兵之术。毋讳毋隐,朕将亲览。”
圣谕宣读完毕,殿内更静,只余烛火噼啪轻响。旋即,两名高大内侍合力抬着一具巨大的楠木策题板,缓步走至殿前显要位置,稳稳立定。
题板之上铺着素绫,神宗皇帝亲笔所书的策题墨迹犹新,笔力劲挺,藏着少年天子的锐意,天光自殿顶明窗洒落,恰好照在字迹之上,清晰无比:
“朕惟古今治道,因革不同。方今之务,何以使国富而兵强,民安而政举?其述当世之急,陈可行之策,明施为之序,勿以虚文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