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刻意雕琢文辞以求魁首,不必刻意迎合圣意以求显名,帝王心术深不可测,从来非寻常臣子所能尽数揣度。”徐迁语气平缓,却道破仕途至理,“老夫不求你一时名次高低,不求一朝权位显赫,但求三事无愧——无愧于你自幼苦读的圣贤书,无愧于你游历四方、体察民情的万里路,无愧于你父亲为官一任、爱民务实的未竟志业,更无愧于……徐家代代相传、刻在骨血里的‘务实’二字门风。”
老人顿了顿,掌心微微用力,眼中闪过一抹通透的豁达与期许: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你如今这份新旧两党皆不迎合、两边皆不讨好的处境,旁人视之为困局,于你而言,或许正是打磨心性、砥砺风骨的糙石。一时的冷落,一时的中游名次,皆不足为道。”
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”
徐迁最后的话语,清晰而坚定,在檀香袅袅、烛火静静燃烧的书房里,如同金石坠地,掷地有声:“去吧,返回院中,静心调息,好好准备殿试。徐家的未来,从不在省试一次的排名高低,不在一时的风光瞩目,而在代代相传、永不背弃的立身之本。只要本心不失,风骨不折,便永远是徐家儿郎,永远能在朝堂天地间,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”
徐渊闻言,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沉淀,化作深潭般的沉静。此前放榜归来,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、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芥蒂与怅然——为一身才学未能位列前茅,为直言实务却只得中庸名次……在祖父这一番肺腑之言与肩头沉实的托付下,彻底烟消云散,荡然无存。
他缓缓站起身,眉目间再无半分波澜,只剩澄澈与坚定。面对祖父,徐渊躬身、折腰,双手交叠,郑重行出一个标准而恭敬的长揖,额头几近触及膝前,礼数极尽周全。这一揖,是敬祖父的通透教诲,是承徐家的门风操守,是明自身的前路心志。
直起身时,徐渊眼底再无迷茫,唯有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,自心底缓缓升起,如深根扎土,如寒松立崖。
……
熙宁三年,三月初二。天方破晓,晨光熹微,淡金色的曦光自东方天际漫开,掠过汴京城头的雉堞,洒入大内禁中,为重重宫阙镀上一层薄而肃穆的光晕。仲春时节的晨寒尚未散尽,风掠过宫墙琉璃,仍带着几分清冽,拂在人面上,微觉微凉。
皇城深处,集英殿静立晨雾之中。此殿为大内核心殿宇之一,规制崇宏,平日专司策试天下贡士、宴请文武重臣,今日乃天子亲策进士之大典,更是内外戒备,森严肃穆到了极致。殿宇四围,禁军诸班直将士顶盔贯甲,按部肃立,戈矛如林,甲光映日,连呼吸都轻不可闻;内侍省宦官垂手侍立,衣袂齐整,往来步履无声,整座集英殿内外,无半分市井喧嚣,唯余礼制森严所凝成的、近乎凝固的庄重气息,压得人连心跳都似放缓几分。
集英殿丹陛之下,御道两侧早已清场,唯有通过省试的数百名新科贡士,整齐列队于广场之上。众人皆身着朝廷统一颁赐的白色襕衫,腰束革带,头戴软巾,衣衫素洁齐整,按省试名次前后,排成方整阵列,纵列横排,分毫不错。数百人齐聚一处,却鸦雀无声,连衣袂摩擦的轻响都微不可闻,唯有压抑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。
徐渊立身阵列之中,甲科中游的位次,令他居于方阵前部偏侧之处。他身姿挺拔,白襕衫衬得眉目清俊,周身不见半分慌乱局促。身旁左右的同侪贡士,多是寒窗十载、一朝近御的年轻士子,有人指尖微微颤抖,有人呼吸粗重急促,有人垂首紧盯地面,连脖颈都绷得僵直——咫尺便是天子御座,一步之遥便入九重宫禁,这份惶恐与紧张,已是人之常情。
徐渊却目视前方,神色沉静。抬眼望去,集英殿重檐庑殿顶巍峨高耸,青蓝琉璃瓦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,檐角走兽排列整齐,垂脊铁马静悬,无风自寂。殿前御道平坦宽阔,以青白玉石铺就,两侧金瓜、斧钺、棨戟、旌旗林立,龙凤旗、日月旗、五岳四渎旗依次排开,彩绣辉煌,却丝毫无热闹之意,反添皇权威仪;禁军卫士按剑伫立,身形如石雕铁铸,目光平视,不怒自威,将整座殿前广场衬得愈发肃穆。
辰时正刻,宫城钟鼓楼上,钟鼓陡然齐鸣,声震九重,沉稳悠远,响彻禁中。紧接着,丹陛之上,内侍执鞭,净鞭三响,鞭声清脆凌厉,破空而来,一声重过一声,震得广场之上落针可闻,所有贡士愈发垂首屏息,不敢有半分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