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不忘初心(1 / 2)

“坐。”徐迁抬了抬手,指了指案前预先备好的椅子,语气平淡,却开门见山,“名次看到了?”

徐渊依言躬身落座,身姿端正,腰背挺直,既有读书人的儒雅,又暗含内功修炼而成的沉凝气度,声音平稳无波,清晰答道:“是,祖父。甲科第十七名。”

“十七名……”

徐迁低声重复了一遍,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了然,又带着几分对朝局的无奈。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对名次的精准评判:“不高,却也绝不低。稳妥过关,殿试资格稳稳在手,进退皆有余地。”

抬眼看向孙儿,老人目光温和,却直抵心底:“这个结果,卡在中游,不上不下,各方都能接受,却也都不算满意。你一路看榜归来,心中,可有委屈?”

徐渊垂眸望着案前跳动的烛火,火焰明灭,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。他沉默了短短一瞬,并非犹豫,而是在梳理心绪,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半分怨怼:“孙儿不敢言委屈。答卷落笔之时,便已料到,所言所论,未必合当世权贵之意,未必顺新旧两党之心。能不被弃置落榜,得以录取,已是考官守着底线,尚有几分公允。”

“公允?”

徐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高,却藏着极复杂的意味——有看透官场的苍凉,有历经宦海的通透,亦有对时势的无奈。他指尖轻叩案面,声响轻缓,却字字戳中要害:“朝堂之上,熙宁变局之下,新法旧政纠缠不休,党派立场压过是非曲直,何来纯粹的‘公允’二字?”

他望着徐渊,目光里满是洞悉:“你的朱卷,我虽不曾亲见一字,但以你的才学见识,以你平日对时弊的思索,料想卷中对天下吏治之沉疴、新法执行之偏失、地方官吏之私弊,剖析定然透彻犀利,不偏不倚,只论实情,不做党争之语。”

“也正因如此——”徐迁语气微沉,点破那阅卷房中的微妙权衡,“旧党诸公,嫌你不曾决绝地痛斥新法、站定旧党立场,不肯将你引为同道;新党权贵,厌你不曾一味歌功颂德、热忱鼓吹变法,反倒直指执行之弊,暗斥操切之失,更不愿将你视作心腹。”

“两边都拿着你的文章,都承认你的才学,却又都觉得,你这人、你这论,不够‘趁手’,不能成为己方标榜旗帜的棋子。”

老人一语道破省试名次背后的全部玄机,目光落在孙儿平静的面容上,带着几分叹赏,又几分怜惜。

徐迁缓缓端起案上那只白瓷茶盏,盏壁尚温,氤氲的热气裹着双井茶的清冽香气漫开,他垂眸轻抿一口,茶汤入喉,眉眼间的复杂神色稍稍沉淀,抬眼望向徐渊时,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:“但你可知,这正是你答卷最可贵,也最危险之处?”

徐渊闻言当即抬首,目光澄澈而专注,敛声屏气,认真聆听祖父这番关乎立身行道的教诲——他知晓,祖父半生浸淫官场实务,看透朝局风云,这番话,绝非寻常科考后的叮嘱,而是传予他的处世根基。

书房内烛火轻摇,将二人身影投在素色壁纸上,静得只闻窗外春风拂过灯笼的轻响,与檀香缓缓弥散的微声。徐迁将茶盏轻置于案上,瓷盏与木案相触,发出一声清浅脆响,他目光越过跳动的烛花,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,眼神变得悠远而沧桑,似是忆起半生宦海浮沉,缓缓开口道:“为官之道,尤其在如今这新旧相争、风云激荡的当口,最易迷失的,便是‘初心’二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