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,将朝中各色人等的本心一语道破:“天下士子入仕,初心各有不同。有人初心本就是博取功名、攀附权位,故而朝秦暮楚、见风使舵,哪边势盛便依附哪边,全无半分操守;有人初心是固守儒家道统、尊崇古法,故而墨守成规、固步泥古,视新法为离经叛道,一味排斥抵制,不肯正视时弊;还有人初心是践行变法理想、匡扶社稷,故而锐意猛进、不计其余,只求政令推行,却忽略地方实情与吏治之弊……”
徐迁收回目光,落回孙儿脸上,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:“这三类人,各有其执念,各有其立场,单论初心,都说不上大错,可放在这乱世变局之中,却也都不全对——或失之圆滑,或失之迂腐,或失之躁进,终究偏了‘务实’二字。”
话锋一转,他目光灼灼,直问徐渊本心:“你的初心是什么?是效仿你父亲,扎根州县,做一个不务虚声、只重民生的务实爱民地方官?还是承祖父衣钵,在钱粮财赋、度支核算之间,为国家理财持家、守好国库根本?亦或是……你心中,自有更不同于旁人、更独属于你的志向?”
徐渊深吸一口气,春日微寒的气息沁入肺腑,让他心绪愈发清明。他垂眸稍作沉吟,并非迟疑,而是将心中酝酿许久、落笔答卷时始终秉持的念头,一字一句、沉稳笃定地道出:“孙儿以为,无论日后是主政一方、治理庶务,还是入朝理财、统筹国用,为官施政的根本,只在‘实事求是’四字。”
他抬眼,目光坚定,无半分迎合,亦无半分偏激:“法度之利弊,不在其名目新旧,不在其出自新党旧党,而在其推行于地方、施行于百姓的实际成效。利于民、便于治,便是良法;弊于俗、扰于众,便需修正。孙儿不愿为反对而反对,为党争而攻讦;亦不愿为赞成而赞成,为权势而粉饰。只愿看清世事利弊,言必有据、论必有实,不做虚浮之语,不持偏狭之见。”
“好一个‘实事求是’!”
徐迁听罢,眼中骤然亮起赞许的光,苍老的手掌轻拍紫檀案面,声响清亮,打破室内的静谧,难掩心中激赏——孙儿这份不偏不倚、唯实是从的本心,正是如今朝堂最缺,也最难得的品质。
可这份赞许转瞬即逝,老人眉眼迅速凝起,转为深沉凝重的告诫,语气里满是对时势的清醒认知与对孙儿的护犊之忧:“然则,渊儿你要记清,这‘实事求是’、不偏不倚的路,是天底下最难走的一条路。”
他前倾身子,目光紧紧锁住徐渊,字字恳切,戳破前路的荆棘:“朝中激进变法的新党,见你不盲从鼓吹、反倒直指新法执行之弊,会视你为阻挠变法的绊脚石;固守旧制的保守旧党,见你不极端排新、反倒承认新法初心之善,会视你为背离道统的异类。你无党无派,只论实情,便会两边不讨好,行走其间,注定孤独,甚至步步皆有风险。”
徐迁抬手,指了指窗外夜色中徐府晃动的灯笼,又落回徐渊身上,点破此次省试名次的深层深意:“今日你甲科第十七名,不高不低、中游稳妥,这份看似平淡的结果,便是这条路风险最初的显现——考官们将你置于此位,是让你远离魁首前列的万众瞩目、党争风口,看似埋没才学,实则是让你暂避锋芒、暂时安全。可这也只是一时,一旦入了殿试,面见圣上,踏入朝堂,你这份不趋新、不附旧的立场,便再无遮掩之处。”
烛火映着祖孙二人的面容,一者沧桑通透,一者沉静坚定,窗外春风愈寒,室内却因这两句关乎立身行道的叮嘱,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。
徐迁缓缓自紫檀书案后站起身,身姿虽因年岁略显清癯,却依旧挺拔,步履沉稳地走到徐渊面前。烛火被他带起的微风轻轻晃荡,暖光在老人鬓边的银丝上跃动,映得他眼底既有历经宦海的沧桑,又有对孙儿的满心期许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落在徐渊的肩头。那力道不重,却沉实厚重,似有千钧分量,稳稳压在徐渊心上,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,仿佛将徐家半生的操守与底气,尽数传至孙儿周身。徐渊只觉肩膊一沉,那并非压迫,而是长辈倾囊相授的托付,与血脉相连的支撑,连体内暗自涵养的内敛真气,都随这一按微微一凝,愈发沉定
“渊儿,记住今夜。”徐迁的声音较先前更低沉,一字一句,皆从肺腑而出,在静谧的书房中缓缓回荡,“记住你此刻的清醒,记住你此刻的坚持,莫要因日后朝堂风云变幻,便丢了这份不偏不倚、唯实是从的本心。”
他目光灼灼,直视徐渊双眼,语气恳切而郑重,直指即将到来的殿试:“殿试在即,你面对的是九五之尊、当今天子。朝堂上下皆会揣度圣意、雕琢辞章,或逢迎新法,或固守旧说,只求博天子一瞥、取高第功名。但你不必如此。你只需秉承此刻这颗务实之心,将你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、深思熟虑的法度利弊、心之所忧的朝政得失,以最恳切、最务实、最平实的言语陈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