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及货殖,他亦先认均输、市易之法,本意在调控物价、通融有无、抑制富商大贾兼并牟利,于国计有益;继而直指要害:官府弃规则而亲入市肆,官商一体,非但与民争利,更给胥吏上下其手、贪墨牟利大开方便之门,弊远大于利。他建言朝廷当退居幕后,重在“立规则、平准平价、严惩囤积奸猾、疏通商旅要道”,以法度规范市井,而非以官权经营货殖,夺民生计。
论及吏治,他措辞最为恳切凝重,笔墨间藏着对时弊的深切忧虑,直言“法行于下,其效十之七八系于吏”,天下法度再善,若执行之人不正、监督之制不严,皆会沦为残民之具。当前新法推行受阻、非议四起,大半不在法之不善,而在吏治不清,基层胥吏与地方庸官借新法之名,行私利之实,上欺朝廷,下虐百姓。他建言将新法实际成效、百姓生计安危,与地方官吏升迁黜陟紧密挂钩,重实绩而轻虚文,广开监察渠道,畅通民间申诉之门,以严吏治保法实效。
论及兵甲,他刻意避开朝堂争执最烈、最为敏感的裁汰冗兵之议,不触新旧两党逆鳞,只立足实务,强调兵不在多而在精,重在“精训砺、明赏罚、足粮饷、恤士卒”;同时建言边境州县,可适度仿效前朝寓兵于农遗意,择要地试点兵民协作、屯垦结合,一边戍守,一边垦殖,减省朝廷冗费,兼顾边防与民生。
通篇对策,他无一字否定王安石所行新法,反而多次明确肯定各项法度设计之初衷,皆有富国便民、革除积弊的先进用意;所有论述、所有批评、所有建言,皆不涉党争,不攻讦朝臣,只牢牢锁定一个核心——如何让良法真正落地生良效。
他反复落笔,强调“法贵在行,行贵在实,实贵在得人”,法无绝对善恶,唯在执行、唯在用人、唯在务实。
其文无骈俪浮华之辞,无引经据典的空洞堆砌,所书皆是地方实情、实务细节、可行步骤,数据事例详实稳妥,当然皆在不涉朝廷机密的范畴内,逻辑环环相扣,层层推进,通篇读来,不似应试策论,更似一份沉甸甸、可直接施行的朝政实务报告书。
作答之间,殿中其他士子百态尽显:有人抓耳挠腮,苦思诗赋经义,难以贴合实务考题;有人刻意铺陈辞藻,一味颂圣,空谈王道;有人奋笔疾书,极尽逢迎,全盘鼓吹新法,以求合王安石之意;有人则借题发挥,隐晦抨击新法,迎合旧党立场……徐渊端坐如常,落笔匀速,神色始终平静。
日影自殿顶明窗缓缓西斜,从金砖地面的东侧移至西侧,晨光转为午后柔光,内侍轻步添换烛火,殿内明暗微转。
随着陆续有士子停笔搁腕,答卷相继完成,众人双手捧起试卷,躬身低首,依次交由近前内侍收纳,内侍随即按序弥封卷头,标注次第,呈至殿侧专员案头,等候御览与重臣覆阅。
徐渊待最后一字落定,又凝神通读通篇一遍,确认无错漏、无偏激、无虚文,所言皆为心中实思、可行实策,方才轻轻搁笔,将试卷平整叠好,静待传交。
他抬眸微扫殿外西斜的日影,神色依旧无喜无悲,唯有心底一片坦然。殿试之对,他已尽守本心,尽述实务,至于是非高下、圣意如何、朝臣评判,皆已非他所能左右,亦非他所执念。
殿试答卷尽数收齐后,大内内侍与礼部贡院官吏即刻依制进入糊名、誊录流程——即便天子亲策的殿试,亦严守科举公允之规,不容半点私情偏私。
数十名精于楷书的内廷誊录官齐聚偏殿,屏息凝神,以朱笔一丝不苟将考生原卷逐字誊抄为朱卷,字迹端严如印,杜绝笔迹认人;另由专人将原卷籍贯、姓名、家世等信息尽数糊封,以黄绫缄固,只留卷面次第。
整套工序环环相扣,甲士环侍,宦官监临,无一人敢私语窥看,直至一叠叠整齐划一、无名无迹的朱卷整理完毕,由内侍省总管亲自捧护,径直送入集英殿后阁御座之前,分呈神宗皇帝与王安石、文彦博、冯京、韩维等核心宰执重臣案头。
后阁之内,气氛远比前殿策试时更为紧绷暗涌。
御案设于正中,宋神宗赵顼端坐其上,御批朱笔静搁砚边,目光沉凝;两侧分列宰辅席位,宰相王安石居左首首位,紫袍金带,神色刚正肃然;知枢密院事文彦博居右,须发霜白,神情深敛如古潭;参知政事冯京、翰林学士韩维等依次列坐,皆敛声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