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帝心烛照(1 / 2)

今日阅卷非比寻常,所定乃是天子门生、一朝进士甲第,更关乎新旧两党人才收揽、朝局风向,卷上一字一句,皆牵系庙堂权衡,阅卷未开,空气中已弥漫开新旧两派无形的对峙。

朱卷由内侍按省试名次次第呈递,重臣们逐份展阅,或颔首、或皱眉、或略作圈点,偶有低声评议,却也多克制收敛。多数试卷非是空谈王道、堆砌经义,便是一味逢迎新政、辞章浮华,亦或隐晦攻讦变法、固守旧说,落入宰执眼中,皆难称上乘。

直至徐渊那卷无名朱卷传入,殿内阅卷的节奏,骤然微顿。

此卷先至王安石手中。

宰相展卷,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,开篇“求富强者必先察其本”一句质朴沉实,便先让他微微抬眼,与寻常虚浮之卷截然不同。待逐段读至农桑、货殖、吏治、兵甲四论,他指尖轻叩卷边,原本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——卷中所言青苗、市易、均输之法,不否定其初衷,不攻讦其法度,反倒以实务细节层层剖析,贷放抑配之害、官营争利之弊、胥吏弄权之祸、边兵精训之要,皆有实例、有数据、有次序、有办法,绝非书生纸上谈兵,更非党徒口舌之争。

王安石一生以变法图强为己任,最厌空言,最喜实务,见此卷条理缜密、切中时弊、句句落在可行之处,心中已是暗生赞许,嘴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认可。

可继续往下读,越至文末,他眉头又缓缓锁起。

此子通篇只在改良执行、整肃吏治、夯实根基,却无一言一语主张大破大立、激进更张、尽除旧弊,无那种振臂一呼、敢为天下先的锐进胆气,反倒求稳、求实、求渐,与他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”的决绝气度相去甚远。

王安石放下朱卷,指尖轻捻长须,面向众人与御前,声音沉缓却直白,带着宰相的决断:“此卷不尚虚文,深明庶务,农桑货殖、吏治兵备,皆有可行之策,务实可用。然……胆气稍逊,论及更张旧弊、革除积习,魄力未足,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,非是能担大任、共行大事的锐进之才。”

一语既定,新党一派臣僚纷纷颔首附议,心中皆明:宰相要的是敢闯敢行、全力拥护变法的干将,而非只求修补、缓步图治的文吏。

朱卷随即转至文彦博手中。

旧党领袖缓缓展卷,目光先掠过通篇恳切务实之语,再读到其直陈地方官吏抑配追呼、借法谋私、吏治混浊之弊,读到其不刻意颂圣、不盲目附和新政、不粉饰太平的字句,老人原本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,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胡须,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赞许——此子不媚上、不趋炎,敢言朝政实弊,有士人风骨,远胜那些逢迎拍马之徒。

在旧党看来,能直指新法执行之害、戳破官场虚饰,已是难得的清醒。

可再往下读,文彦博的神色又渐渐归于平淡,甚至微露不满。

卷中非但不曾从根本上否定新法、指斥变法为离经叛道,反倒屡屡明言新法本意甚善、设计合乎时需,只纠其执行之偏、用人之失,全然不肯站定旧党立场、与新政划清界限。

既不彻底反新,亦不全然趋新,左右皆不依附,在讲求立场分明的党争朝堂之中,便是立场暧昧、态度游移。

文彦博将朱卷轻搁案上,声音低沉平缓,却带着旧党魁首的定调之意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向御前:“文辞恳切,不事阿谀,敢言吏治黑暗,有直士之风。然于新法根本之弊,质疑不足,回护颇多,既不尊旧制,亦不斥新谋,立场暧昧,难称纯粹守道之士。”

新旧两党核心人物,一阅之后,评价竟截然相悖却又同出一辙。皆认可其才学务实,却皆不满其立场不够纯粹、不够贴合己方。

一时间,后阁之内气氛骤然激烈起来。

新党官员附和王安石,称其才可用、胆略不足,不可拔擢过高;旧党臣僚依托文彦博,言其有风骨、立场不定,不可引为心腹;中立派如韩维、冯京则持论平和,称其“文理精深、切于时务、不涉党争、最合殿试求才之本”,力主其文可取。

争执之声虽压在低声,却针锋相对,剑拔弩张。

一卷无名朱卷,因不新不旧、唯实是论,竟成了此次殿试阅卷中,最引争议、最难定夺的一份卷子——新旧两派皆不愿将其捧为魁首,以作己方旗帜,却又无法抹杀其才学扎实、策论切直的事实,只能在争执间,暗自权衡其最终名次。

御座之上,宋神宗始终静览朱卷,听着两侧重臣评议,年轻的脸庞上神色莫测,锐利的目光在朱卷与争执的群臣间缓缓移动,心中自有一番无人可窥的盘算。

最终,所有试卷优劣的裁定权,集中于这位的年轻皇帝。

赵顼单手轻按这份朱卷,上身微微前倾,年轻的面庞上再无朝堂上的威严端凝,只剩专注审视的锐利。御案上澄心堂纸光洁莹润,卷上楷书端稳,无半分浮华,字字都似沉甸甸砸在实处,与满殿或空泛颂圣、或偏激党争的试卷截然不同,甫一入目,便牵住了他全部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