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帝心烛照(2 / 2)

他逐字逐句细读,目光先落在卷中对青苗、均输、市易诸法的评述之上。

少年天子锐意变法,夙夜以求富国强兵,最见不得的便是对新法全盘否定、迂腐守旧之语。而此卷开篇便明言新法“立意于国计,初衷在便民”,认可法度设计切中时弊,契合朝廷革除积贫积弱的大政方向,只论执行,不废根本。

读到此处,神宗微不可察地颔首,指尖轻轻拂过纸页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。天下士子多非愚钝,却少有人能抛开党派私见,先认变法之大方向,此子眼界,已胜常人一筹。

可继续往下,卷中笔锋一转,直言地方执行中的抑配追呼、胥吏贪墨、官与民争利、考核只重数字不重民生等种种弊端,措辞恳切,细节详实,桩桩件件皆是深宫之中、奏章之上极少能听到的基层实情。

朝堂之上,新党官员多报捷不报忧,将新法成效粉饰得尽善尽美;旧党奏章则一味攻讦,全盘否定,难辨虚实。

而眼前这份士子策论,既不粉饰,也不偏激,所述之弊鲜活具体,直指新法推行中的真问题、真隐患,与他辗转从皇城司亲信密报中窥得的零星实情隐隐相合。

神宗眉头骤然蹙起,指尖微微收紧,卷边被轻轻攥出一道浅痕。

他并非恼怒直言,而是心惊。

身居九重,被层层奏章与朝堂议论包裹,竟不知良法在地方已扭曲至此,这般来自底层的真实声音,远比朝堂上的党争攻讦更触目惊心,也更让他警醒。

他沉默片刻,呼吸微沉,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复杂,有对吏治败坏的隐忧,有对地方欺瞒的愠怒,更有对这份直言不讳的隐秘珍视。

待读完全篇,神宗将朱卷轻置于御案,闭目沉吟片刻,再睁眼时,目光已褪去最初的满意与心惊,只剩帝王独有的深邃与权衡。

他清晰地看见了贯穿全文的核心脉络:作者既不盲从新党的激进更张,也不附和旧党的固守原状,而是始终立足“实效”二字,试图在大破大立与墨守成规之间,走出一条重执行、清吏治、务实效、求稳妥的中间路径。

不喊空泛口号,不做极端表态,只研实事,只谋可行之策。

帝王心术,从来不在偏信一方,而在平衡与实用。

神宗心中了然,他倚重王安石,需要这柄锐不可当的利刃,高举变法大旗,冲破百年积弊与守旧势力的桎梏,为大宋注入革新锐气。

可利刃过刚,则易折;变法过急,则民扰。

朝堂不能只有一往无前的先锋,更需要能弥合裂痕、缓冲矛盾、把纸面法度落地为民生实效的干才,是能稳住新法根基、避免操切致乱的务实之人。

他需要站在高处振臂高呼的旗帜,也需要俯下身深耕细作的匠才。

眼前这份试卷的作者,已在文字间显露本色:才在实务,心在强国,性在沉稳,识在清醒。

不背离变法富国强兵的总纲,是可用之才;不偏激激进,能直面弊端,是可靠之才;只重落地实效,不涉党派倾轧,是能守一方、理一务的干才。

可转念之间,帝王的权衡与隐忍再度浮上心头。

当下新法推行正酣,朝堂士气激昂,王安石与新党锐气正盛,正是破局攻坚的关键之时。

此子冷静、务实、甚至略带批判的视角,固然可贵,却不合当下“锐意猛进”的氛围。

若将其拔至一甲高第,魁首之名,天下瞩目,便等于天子公开彰显“折中缓进”的态度,势必挫伤新党锐气,给旧党留下攻讦新法操切的口实,动摇当下变法的大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