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野县的初夏,风里裹着麦子的清香,掠过一望无际的田野。高木健太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草帽,弯着腰在麦田里除草,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,滴进脚下松软的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今年21岁的他,已经在这片农场里待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前,他刚满18岁,高中毕业的那天,父亲高木正雄把一份东京大学的预科录取通知书摔在他脸上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烂泥扶不上墙!我给你铺好的路你不走,非要跟你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学,去搞什么诗词书画!”
那天的争吵声震得客厅的吊灯都在晃。他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看着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却不敢出声的模样,突然觉得这个家,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。他成绩不好,不是笨,是真的对那些商业理论、金融报表提不起半点兴趣。他喜欢的是长野的风,是田间的麦浪,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的村庄。
连夜,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,揣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逃也似的离开了东京。他没有去任何亲戚家,直接买了一张去长野的车票,投奔了小时候见过几面的远房亲戚。亲戚在长野经营着一片有机农场,见他可怜,便收留了他,让他在农场里帮忙。
从18岁到21岁,从一个连麦苗和杂草都分不清的少爷,变成了如今能扛着锄头下地、能开着收割机收割的农场老手,高木健太的手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,皮肤也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再也看不出半点东京富家公子的模样。
“健太!歇会儿吧!喝口水!”农场主隔着麦田喊他,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冰水的水壶。
高木健太直起腰,捶了捶酸痛的后背,朝着农场主挥了挥手,慢悠悠地走了过去。他接过水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瞬间驱散了大半的暑气。
“今天的麦子长得不错,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。”农场主看着眼前金灿灿的麦田,脸上满是笑意,“到时候忙起来,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吃。”
“没事,我年轻,扛得住。”高木健太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想起刚来农场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,连锄头都握不稳,第一天就把腰给扭了。晚上躺在简陋的宿舍里,他摸着自己酸痛的腰,看着窗外的星星,心里不是没有后悔过。可一想到父亲那张严厉的脸,想到东京家里那些永远也学不完的课程和永远也达不到的期望,他又咬了咬牙,告诉自己,不能回去。
在日本,20岁才算成年。他18岁离开家的时候,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,没有身份证,没有银行卡,只能靠着在农场打工赚的微薄薪水度日。去年,他终于熬到了20岁,在农场主的帮助下,办了身份证,开了银行卡,算是真正在长野扎下了根。
他没有和家里联系过,父亲应该也没有找过他。毕竟,在父亲眼里,他就是个“烂泥扶不上墙”的逆子,丢尽了高木家的脸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高木健太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慢悠悠地往宿舍赶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路边的野花随风摇曳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宿舍是一间简陋的小平房,里面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。桌子上摆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,这是他唯一的消遣。他打开收音机,里面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日文歌,歌声温柔得像是晚风。
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个笔记本,这是他离开家的时候,偷偷带出来的。笔记本里,夹着一张他小时候和舅舅藤井上鸟的合照。那时候,舅舅还没有去中国,常常带着他去公园玩,教他背诗词,给他讲中国的故事。
他还记得,舅舅说过,“人生在世,最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,不必强求,不必迎合。”
这句话,支撑着他度过了在长野最艰难的日子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上面写下今天的日记:“麦子快熟了,今天的风很舒服。农场的番茄熟了,很甜。不知道舅舅和舅妈在成都过得好不好,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表弟,应该已经长成一个很优秀的少年了吧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夕阳缓缓落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
他不知道,远在成都的表弟藤井次郎,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,正在计划着来看他。
他更不知道,那些尘封的家族往事,正在悄然酝酿着一场和解。
夜风轻轻吹过,带着麦田的清香,钻进窗户,拂过他的脸颊。高木健太闭上眼睛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在长野的这片田野上,他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家族光环,却活得比在东京的时候,更自在,更踏实。
他想,这样的日子,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