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的初夏，蝉鸣藏在庭院的香樟树叶里，一声叠着一声，漫过藤井家老宅的白墙黑瓦。78岁的藤井宏志坐在廊下的竹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茶壶，指尖划过壶身温润的釉色，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歪脖子银杏树上，眼神悠远得像浸了时光的水。
他退休已经八年了。
八年前，他亲手将东京株式会社的社长职位交给养子高木正雄，卸下了一身的重担。曾经的他，是商界里雷厉风行的“铁腕社长”，会议室里的决策力压众人，谈判桌上的言辞寸步不让，将一个小小的家族作坊，做成了在东京小有名气的企业。可如今，他只是一个守着老宅，喝喝茶、养养花的普通老人。
廊下的石桌上，摆着一盘刚切好的和果子，甜香混着茶香，在空气里漫开。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，添了一杯热水在他手边：“社长，先生的电话又来了，问您要不要去东京市区的别墅住，那边医疗设施更好。”
藤井宏志摆了摆手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温和：“不去。这老宅里，有他妈妈的味道，有上鸟小时候的脚印，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管家口中的“先生”，就是高木正雄。这些年，高木正雄把公司打理得有声有色，对他也算孝顺，可父子俩之间，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。这隔阂，从二儿子藤井上鸟执意去中国发展那天起，就埋下了根；又在孙子高木健太逃离东京、躲去长野务农后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
藤井宏志呷了一口热茶，苦涩的茶香漫过舌尖，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藤井上鸟。那时候的二儿子，还是个捧着中国诗词集的少年，坐在如今他坐的这张竹椅上，跟他念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。他当时气得拍了桌子，骂他“不务正业”，骂他“丢藤井家的脸”。后来，上鸟大学毕业，背着行囊就去了成都，一别就是十几年，连电话都打得寥寥无几。
“爷爷。”
清脆的童声从庭院门口传来，打破了廊下的宁静。藤井宏志抬眼，看见孙女藤井美穗蹦蹦跳跳地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幅画。美穗是高木正雄的小女儿，今年五岁，是老宅里唯一的热闹。
“爷爷你看，我画的你！”美穗扑到他怀里，把画递到他眼前。画上的老人，坐在竹椅上，手里拿着茶壶，身边围着一圈樱花，笔触稚嫩，却画得格外传神。
藤井宏志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，他放下茶壶，小心翼翼地接过画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：“我们美穗画得真好，比爷爷自己还好看。”
美穗歪着脑袋，小手揪着他的衣袖：“爸爸说，爷爷以前是大社长，很厉害的。可是爷爷为什么总坐在这儿发呆呀？”
藤井宏志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：“因为爷爷在等客人呀。”
“等谁呀？”
“等一个念诗词的客人，还有一个种麦子的客人。”
美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蹦蹦跳跳地跑去追庭院里的蝴蝶。藤井宏志看着孙女的背影，手里的画纸微微发烫。他想起前阵子，藤井上鸟终于打来了一个电话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，说暑假想带儿子藤井次郎回东京看看。
他当时握着电话，喉咙堵得厉害，半天只说出一句“好”。
这些年，他常常在深夜里后悔。后悔当年逼得太紧，后悔没听上鸟把话说完，后悔在健太被正雄打骂的时候，没有站出来护着他。他看着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，看着家里的房子越来越豪华，可心里的那个洞，却越来越大。
夕阳西斜的时候，藤井宏志起身，走到庭院的银杏树下。这棵树是上鸟小时候亲手栽的，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粗糙的树干，像是摸到了岁月的纹路。
管家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份报纸：“社长，长野县的有机农场最近上了新闻，说他们种的麦子，是全日本口感最好的。”
藤井宏志接过报纸，目光落在新闻配图上。照片里，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，扛着锄头站在麦田里，笑容灿烂得像阳光。他认得，那是健太。
他的眼眶微微发热，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风从庭院外吹进来，带着远处的花香。藤井宏志站在银杏树下，看着天边的晚霞，突然觉得，那些年少时的执拗，那些成年后的纷争，在岁月面前，都变得不值一提。
他只盼着暑假快点来，盼着那个念诗词的孙子次郎，能陪他再念一遍“悠然见南山”；盼着那个种麦子的孙子健太，能回来尝尝他泡的茶。
老宅的廊下，茶香袅袅。蝉鸣依旧，只是这一次，漫过白墙黑瓦的，还有一丝名为“期待”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