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的冬日常起雾，蒙蒙的水汽裹着嘉陵江的湿冷，漫进老城区的巷弄里。马国梁裹紧了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袄，蹲在巷口的石阶上，指尖夹着支烟，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，却没舍得吸一口。巷子里传来隐约的锅铲碰撞声，混着妹妹马晓雨背课文的脆生生的嗓音，“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……”
这调子，和二十年前无锡南长街的月夜，竟有几分重合。
“爸！”
巷口的雾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搅散，马思成背着半旧的双肩包，额角沾着细汗，冲过来时带起一阵风。他身上还穿着复读机构的校服，藏青色的料子洗得有些泛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却熨帖得板正。马国梁抬眼，烟灰簌簌落在膝盖上的工装裤上，他掸了掸，没说话，只把烟往石阶缝里摁灭了。
“妈说你在这儿蹲半天了。”马思成挨着他蹲下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老房子，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嘉陵江江面，“又想南长街了？”
马国梁喉结动了动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你姑昨天来电话，说南长街的老宅子，隔壁那家要拆了重建。”
“拆了好。”马思成脱口而出，又觉不妥，补了句，“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。”
马国梁斜他一眼，那眼神里，有马思成从小看到大的无奈与愠怒，像南长街的老墙，爬满了青苔般的沉郁。“你小子，打小就跟我拧着来。”他说，“初中那会儿，老师说你有文采，让你考江南大学的文学系，你偏要逃课去网吧，说那些课本里的东西，不如南长街的石板路有味道。”
“那不是逃课。”马思成梗着脖子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去查资料，查无锡的老故事，想写个剧本。”
“剧本？”马国梁嗤笑一声，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狠狠拍了一下，“最后写成了什么？写成了被学校开除，写成了在澳门当群演，写成了现在灰头土脸地复读！”
尖锐的话像冰碴子，扎得马思成心口发疼。他别过脸，望着巷子里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。窗内，母亲正系着围裙端菜上桌，妹妹马晓雨举着课本，凑到母亲身边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那是这个家少有的暖意，却总在他和父亲的争执里，碎成一地。
“爸，我复读，是为了考江南大学的文化产业管理。”马思成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执拗，“我不是瞎混，我是想把南长街的故事，把无锡的老底子，做成能让人看见的东西。就像……就像藤井次郎的漫画，能让日本人看见中国的麦田。”
“藤井次郎？”马国梁皱起眉，这个名字他听儿子提过无数次，“那个画漫画的？能当饭吃？”
“能。”马思成猛地转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他的漫画在日本火了，还被翻译成英文，好多人因为他的画，来中国看麦田。爸，文化这东西，不是没用的。无锡的泥人、锡绣、南长街的水弄堂，这些都是宝贝，我想把它们拍出来，写出来，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马国梁愣住了。他看着儿子眼里的光，那光太烈，太烫，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十八岁的他，背着铺盖卷从南长街出发，站在嘉陵江边，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。那时他想，要在重庆闯出一片天，让老家的人看看。可日子磨着磨着，棱角就平了，心气就淡了，只剩下一身的疲惫，和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焦躁。
巷子里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母亲探出头来，喊：“爷俩别蹲了，吃饭了！晓雨炖了排骨汤，你最爱喝的。”
马晓雨跟着跑出来，扎着羊角辫，手里攥着本语文书，跑到马思成身边，仰着小脸：“哥，你教我背《忆江南》好不好？老师说，背会了能得小红花。”
马思成弯腰，揉了揉妹妹的头发，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顶，心头一暖。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哥教你，不光教你背，还教你讲南长街的故事。”
马国梁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没说话，却抬脚往巷子里走。他的背影，在雾蒙蒙的天色里，显得有些佝偻，却又比刚才，挺直了几分。
饭桌上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暖香漫了一屋子。马晓雨捧着碗，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趣事，母亲给马思成夹了块排骨，柔声说：“复读辛苦，别太累了。你爸昨天还去书店，给你买了江南大学的招生简章呢。”
马思成一愣，看向父亲。马国梁正埋头扒饭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，含糊地说：“瞎买的，看着玩。”
窗外的雾渐渐散了，露出一片灰蓝的天。嘉陵江的水，在远处静静流淌，载着异乡人的乡愁，也载着少年人的梦想。马思成咬着排骨，忽然觉得，复读的日子虽然苦，却像这碗排骨汤，熬到了头，总有暖香回甘。
他想起苏晚晴阿姨说的话，“和解不是认输，是看见彼此心里的光。”
南长街的月，嘉陵江的水，终究会在某个黎明，汇成同一片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