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合川的冬阳总是懒，堪堪爬过老巷的屋檐，斜斜地抹在马家客厅的书桌上时，已是上午九点。书桌被一分为二，左边堆着马思成的复读资料——《文化产业管理概论》《传播学教程》，还有江南大学的招生简章，被他用红笔画了密密麻麻的圈；右边则是马晓雨的天地，摊着初二的语文数学课本，铅笔盒上印着时下流行的动漫角色，旁边还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纸风车，是上周兄妹俩一起折的。
马思成咬着笔杆，盯着一道关于“地域文化IP开发”的论述题，眉头皱成了川字。复读的日子像上了弦的钟，从睁眼到熄灯，每一分钟都被填得满满当当，可偏偏这道题，他卡了快半小时。脑子里全是南长街的石板路、老茶馆，却怎么也抓不住一个清晰的框架。
“哥，哥！”马晓雨的声音像只清脆的小麻雀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小姑娘举着一道数学题，凑到他跟前，马尾辫扫过他的胳膊，“这道几何题，辅助线要怎么画啊？老师讲过我忘了。”
马思成放下笔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俯身看她的作业本。泛黄的纸页上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，旁边是晓雨稚嫩的字迹。他拿过铅笔，在图上轻轻一画，一条虚线穿过三角形的顶点，“你看，延长BC到D，让CD等于AC，这样就构成了等腰三角形，角度就好算了。”
晓雨眨巴着大眼睛，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：“哦！我想起来了！哥你好厉害！”
马思成勾了勾唇角，指尖拂过她作业本上的小红花，“下次上课认真听，别总盯着窗外的梧桐树。”
“哪有！”晓雨撅起嘴，坐回椅子上，却偷偷瞄了一眼窗外。老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，枝桠光秃秃的，几只麻雀正站在上面叽叽喳喳。她低下头，握着铅笔，小声嘟囔：“哥，你说江南大学好不好啊？是不是有很多好看的樱花？”
马思成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他想起苏晚晴阿姨发来的照片，江南大学的樱花大道，春天的时候，粉白的花雪落满一路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温柔下来：“很好。春天有樱花，夏天有荷花池，秋天的银杏叶会铺满整条路。”
“哇！”晓雨的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那我以后也要考江南大学！和哥一起！”
马思成失笑，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好啊，那你现在就得好好学，不然连合川的高中都考不上，还想去江南？”
晓雨哼了一声，拿起语文书，背对着他扮了个鬼脸，却乖乖地大声读起来：“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……”
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，透过窗棂，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马思成重新拿起笔，脑子里的混沌忽然散了。他想起晓雨刚才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起南长街的老宅子，想起自己要做的事——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地域文化，变成能让更多人看见的光。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，关于“地域文化IP开发”的思路，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“哥，我渴了。”晓雨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马思成放下笔，起身去厨房倒水。刚走到门口，就听见小姑娘在后面嘀咕：“哥复读好辛苦啊，我要好好学习，以后赚钱给哥买好多好多参考书。”
他的脚步顿住，心头漫过一阵暖意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
傍晚的时候，母亲下班回来，拎着一袋橘子。晓雨抢着去洗，然后剥了一瓣最大的，塞到马思成嘴里：“哥，甜不甜？这是我挑的！”
橘子的清甜在舌尖散开，马思成点头：“甜。”
晚饭过后，书桌两头的灯又亮了。马思成埋首于厚厚的资料里，晓雨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作业，偶尔遇到难题，就轻轻戳戳他的胳膊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嘉陵江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，吹得窗棂微微作响，可书桌上的光，却暖得像一整个春天。
马思成抬头，看见晓雨趴在桌上，偷偷用铅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小人，一个是穿着校服的她，一个是戴着眼镜的他，旁边还画了一棵开满花的树。
他没出声，只是悄悄拿起笔，在论述题的结尾，添了一句：地域文化的传承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，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，生生不息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清辉洒在书桌上，落在兄妹俩的发顶，温柔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