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八月，暑气被岚山的溪水浸得淡了些。松本洋浦站在临河的料亭门口，指尖夹着的邀请函被晚风掀动，烫金的“京都艺术大学毕业二十周年同窗会”字样，在夕照里晃出细碎的光。
他很少参加这类聚会。毕业后一头扎进漫画编辑行业，从校对助理熬到JUMU工作室的责任编辑，二十年光阴几乎都耗在画稿、截稿日和作者的拉锯战里。这次会来，不过是上周整理佐藤佑的获奖资料时，翻出了压在箱底的大学速写本，扉页上的同窗签名，让他忽然动了念。
料亭的纸门被拉开，穿和服的侍女躬身相迎。玄关处的木屐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，松本洋浦刚脱下皮鞋，就被人拍了拍肩膀。
“松本？真是你！”
说话的是高杉明，大学时和他同属油画系，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廊主。他上下打量着松本洋浦，笑着摇头：“当年那个抱着漫画分镜稿被教授骂的家伙，居然还没改行？”
松本洋浦失笑。他想起大学时的自己，总在油画课上偷偷画漫画分镜，被教授抓包过好几次，说他“不务正业，浪费艺术天赋”。那时候，只有佐藤佑——彼时还在东京的美术学院求学，借着交换名额来京都短期进修——会蹲在画室角落，和他一起讨论分镜的节奏。
“倒是你，”松本洋浦接过酒杯，和他碰了一下，“画展办得风生水起，没少被藏家追着跑吧？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顺着走廊往里走。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穿着精致的和服或西装，谈的是画展、策展和艺术市场的行情。松本洋浦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，忽然觉得有些疏离，直到有人提起“佐藤佑”的名字。
“听说佐藤佑最近的《机械金融》续集，在业界口碑爆了？”一位专攻当代艺术的女同学侧过头，眼里满是好奇，“当年他来交换，和松本你凑在一起画的那些分镜，谁能想到现在这么火。”
松本洋浦的指尖顿了顿。他想起佐藤佑为了《机械金融》的农机细节，拉着千叶林和绪方春树跑遍长野的农场；想起秋山隼的新作冲击时，整个工作室熬夜改稿，咖啡杯堆了半桌；想起藤井次郎的英文漫画在海外走红时，佐藤佑红着眼眶说“我们的故事，终于被更多人看见了”。
那些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日夜，那些和作者们争执又妥协的瞬间，那些画稿上的修改痕迹，忽然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他很努力。”松本洋浦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，“团队里的年轻人也很厉害，都是能沉下心做事的。”
晚宴过半，高杉明拉着他去临河的露台吹风。岚山的晚风带着溪水的凉意，吹散了酒意。远处的渡月桥亮了灯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。
“说起来，”高杉明忽然开口，“当年教授说你不务正业，你后悔过吗？”
松本洋浦望着远处的灯火，想起JUMU工作室的那些人——佐藤佑的执着，千叶林的严谨，亚豆美咲的细腻，绪方春树的温柔，还有藤井美穗蹦蹦跳跳送来的铜锣烧。他笑了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油画有油画的笔触，漫画有漫画的温度。那些画在纸上的故事，那些被角色牵动的喜怒哀乐，那些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，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熬夜的时光，都是独属于他的，无可替代的艺术。
晚风卷着料亭的清酒香，漫过露台。松本洋浦掏出手机，给佐藤佑发了条消息：明日返京，带了京都的和果子，给大家加个餐。
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，他听见身后传来同窗的谈笑声，和二十年前画室里的喧嚣，渐渐重合
原来所谓的归途，从来都不是回到过去，而是和一群对的人，一起走向更远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