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念,”他把我抱起来,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天的事,回去跟谁都不能说,记住了吗?爷爷、奶奶、妈妈、哥哥们,谁都不能提!就当咱们今天只是来砍柴了,明白吗?”
我看着他紧张而郑重的眼神,用力点了点头。
父亲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然紧锁。他无心再砍柴,背起我,匆匆沿着原路返回。一路上,他沉默不语,只是时不时用手按一下胸口藏参的位置,仿佛那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,又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、关乎全家命运的希望。
回到家,父亲没有声张,只是悄悄把母亲叫到一旁(避开了爷爷和哥哥们),关上了里屋的门。过了很久,两人才出来。母亲的脸色有些发白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狂喜和与父亲一样的深深忧虑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问,只是走过来,把我紧紧搂在怀里,力气大得让我有些疼。
那天晚上,家里的气氛格外凝重而微妙。爷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但见父亲和母亲都不说,也就没有追问,只是吃饭时多看了父亲几眼。建国和建党沉浸在备考中,并未察觉异常。
深夜,等所有人都睡熟了,父母屋里的油灯却又亮了起来。两人低声商议了很久,声音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听到“县城”、“老周”、“稳妥”、“不能声张”等字眼。
我知道,他们在谋划如何安全地出手这株人参。
几天后,父亲找了一个借口,说要去县城探望一位以前供销社的老同事(确实有这么个人,姓周,为人还算厚道),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点消息,或者找点零活。母亲给他准备了最简单的干粮和水。
临走前,父亲又一次把我抱到一边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念念,爸去办件要紧事。你在家乖,等爸回来。”
我看着他眼中那种豁出去的决绝和一丝忐忑,再次用力点头。
父亲这一去,就是三天。
这三天,家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母亲做事时常走神,奶奶也隐隐不安,爷爷则常常望着县城的方向出神。建国和建党似乎也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同,学习更加拼命,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分担些什么。
第三天傍晚,就在天色将黑未黑、母亲已经到院门口张望了无数次的时候,父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村口的土路上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蹒跚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那双眼睛,在暮色中却亮得惊人,那是一种如释重负、又带着巨大喜悦和深深后怕的复杂光芒。
他进了院子,反手插好门闩,没有立刻进屋,而是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仿佛在确认这是真实的家,而不是梦境。
母亲冲出来,看到他平安归来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父亲拍了拍她的手,示意她别出声,然后两人一起进了堂屋。
爷爷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,建国和建党也停下了手里的书本,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父亲。
父亲走到桌边,先端起一碗凉开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,然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他看了看家人,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。
他从怀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,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,是一叠皱巴巴、面额不一的钞票和几张崭新的工业券、布票。钱不算特别厚,但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那叠纸币和珍贵的票证,却仿佛散发着诱人的金光。
“成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,“人参……卖给县里同仁堂一位老药师介绍的信得过的私人买家了。对方识货,没怎么压价。钱和票都在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叠钱和票:“一共一百二十块钱,外加五尺布票,三张工业券。” 在1966年,对于一个农村家庭,尤其是一个刚刚从绝境中爬出来的家庭,这无疑是一笔巨款!足以支付两个儿子初中阶段所有的学费、书本费,甚至还能略有盈余,改善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!
堂屋里一片死寂,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爷爷的手颤抖着,想去摸那叠钱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奶奶捂住了嘴,老泪纵横。母亲看着那些钱票,又看看父亲,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那是喜悦的泪水。
建国和建党完全呆住了,他们看着那笔“巨款”,又看看父亲风尘仆仆却异常明亮的眼睛,仿佛明白了什么,眼圈迅速红了。这笔钱,是为了他们!
“爸……”建国哽咽着,说不出话。
“这钱……”父亲深吸一口气,看向两个儿子,“是老天爷……是咱们家的运气。但你们记住了,这钱,是给你们读书用的!是给你们闯出路用的!你们必须给老子考出个样子来!必须对得起这份运气,对得起……对得起这株人参!”
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望和沉重的嘱托。
建国和建党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那不仅是感动的泪,更是背负了家庭全部希望和牺牲后,破釜沉舟、誓要成功的决绝之泪。
“还有,”父亲缓和了语气,目光扫过全家人,“这笔钱的事,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!就说是我以前攒的,加上找老同事借了点。谁问都这么说!记住了吗?”
全家人凝重地点头。财不露白,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年月,这个道理他们都懂。
父亲将那叠钱和票重新包好,郑重地交给母亲:“秀兰,你收好。该花的花,但不能乱花。孩子们上学要紧,爹娘的身体也要紧。”
母亲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包,紧紧捂在胸口,仿佛捂着一团火,温暖而灼热。
那一夜,张家门板之内的灯光,亮到很晚。不再是愁苦的叹息和焦虑的低语,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具体规划和压抑不住的喜悦。
爷爷和父亲低声商议着这笔钱的具体使用计划,哪些是立刻要交的学费,哪些可以换点粮食和布料,哪些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。母亲则开始盘算着,如何用那五尺布票,给两个即将上初中的儿子,做一身稍微体面点的新衣裳。
建国和建党坐在油灯下,看着父母和祖父为他们的前程如此殚精竭虑、甚至不惜冒险,心中那股拼搏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。他们知道,摆在他们面前的,不仅仅是一场考试,更是一座用家人的期望和牺牲搭建的桥梁。他们必须走过去,必须成功。
我依偎在母亲身边,看着家人脸上久违的、真实而充满希望的笑容,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