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小木马哒哒哒(1 / 2)

秋收过后,地里的活计暂告一段落,村里的男人们有了些许空闲。张家的二叔张国强,是个沉默寡言却手巧的人,年轻时跟邻村老木匠学过几年手艺,后来因为家里穷,娶媳妇盖房,就没再正经摆弄,只在农闲时给自家或亲朋修修桌椅、钉个木桶。

这些天,二叔家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。往常安静的后院,时常传来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有节奏的拉锯声,或是“梆、梆”沉稳的敲击声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、新刨开的木头清香。

起因是邻村有户人家要嫁闺女,想打一对像样的木箱做陪嫁。不知怎么打听到张家老二早年学过木匠,便托了人来问。二叔起初有些犹豫,手艺撂下多年了,工具也不全。但二婶动了心——这可是现钱!鸡蛋换盐那是零碎,打家具可是正经收入。她难得地给二叔烧了热水烫脚,夜里吹着枕边风:

“他爹,试试呗?家里就那点工分,年底分粮紧巴巴的。建国建党上学花钱,咱家建华和建平(二叔的儿子)也眼看大了……你那手艺,丢了多可惜。不要多,够打箱子的料就行,工钱人家说了,给现钱,还能给点粮票。”

二叔闷头抽了口旱烟,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第二天一早,他翻出了角落里蒙尘的刨子、凿子、锯条,用磨刀石细细地打磨了一上午。下午,就去跟那户人家谈了。

活儿就这么接下了。

二叔干活极认真,甚至有些虔诚。他选的木料是托人从公社木材站买的松木,纹理直,不易变形。每一块板子都要反复比量,弹上墨线,锯得端端正正。刨花像雪白的卷心菜叶子,一层层从刨子里涌出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。他眯起一只眼,用长尺比着平直,用锉刀和砂纸细细打磨每一个边角,直到光滑圆润,绝不扎手。

二婶成了最殷勤的后勤。她不再抱怨后院的噪音和木屑,反而每天把二叔的茶水温得恰到好处,吃饭时总把稠的捞给二叔,嘴里念叨:“费脑子,费力气,多吃点。”晚上,她就着油灯,看二叔在昏黄的光线下画榫卯线,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,那是对实实在在的“进项”的期盼,也是对自家男人重现手艺的骄傲。

我也常常被那清香的木头味和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吸引,迈着小短腿溜到后院门边,扶着门框往里瞧。二叔见了我,严肃的脸上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有时会捡起一片干净的、卷曲的刨花递给我玩。那刨花轻软,带着木头体温和好闻的味道,我能玩上半天。

箱子渐渐成型。榫卯咬合紧密,箱体方正结实,二叔甚至根据主家的要求,在箱盖上用凿子浅浅地雕了简单的并蒂莲花纹,虽不繁复,却别致喜气。

交货那天,二叔天不亮就借了板车,将两个捆扎好的木箱小心地运去邻村。回来时,已是晌午。他进门时,脚步比往常轻快,脸上虽还绷着,但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。二婶迫不及待地迎上去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,二婶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,用力拍了一下二叔的胳膊,转身就进了里屋。

那天晚饭,二叔家的饭菜格外香,竟飘出了炒鸡蛋的味儿。第二天,二婶来我家串门,手里破天荒地抓了一把水果硬糖,塞给我和奶奶,声音里透着喜气:“他大伯,嫂子,尝尝,孩子他爹挣的!那主家可满意了,工钱给得爽快,还多给了两张工业券呢!” 母亲和奶奶连忙道喜,院子里一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。

更让我惊喜的还在后头。

几天后的傍晚,二叔扛着个小物件进了我家院子。那东西用旧麻袋片盖着。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,对正在喂鸡的母亲和我爷爷说:“大哥,爹,我……我用边角料,给念念鼓捣了个小玩意儿。”

说着,他掀开了麻袋片。

那是一匹小木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