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的夜晚,更深露重,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张家老院东厢房专门收拾出来给晓岚住的小屋里,却还亮着一盏小油灯。苏晓岚披着件旧棉袄,正就着昏黄的灯光,翻看着自己带来的、纸张已经卷了边的几本旧高中课本。插队的生活磨砺了她的筋骨,也让这些曾经熟悉的知识蒙上了一层灰尘,许多公式和概念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。她看得有些吃力,眉头微蹙,偶尔叹口气。
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,接着推开一条缝,露出念念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小脸。
“晓岚姐,还没睡?”念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念念?怎么还没休息?”晓岚有些意外,合上书,“我在看会儿书,好多东西都忘了。”
念念在她对面炕沿上坐下,将手里的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炕桌上。“晓岚姐,在看高中课本?”
“嗯,闲着也是闲着,看看。插队的时候也断断续续翻过,但劳动太累,静不下心。”晓岚揉了揉眉心,“现在回来,心定了,就想捡起来。总觉得……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她说得有些含糊,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迷茫。政策的风向似乎有变,知青回城的传闻也时有耳闻,但具体怎样,谁也说不准。多学点知识,总归是条后路,这个道理她懂,只是前路茫茫,有时难免感到无力。
念念看着她,忽然很认真地问:“晓岚姐,你真的想把这些知识捡起来吗?想以后……有机会的话,去考大学吗?”
晓岚被问得一怔。考大学?这对于她这样一个已经下乡插队好几年的女青年来说,曾经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梦想,几乎已经被现实的尘土掩埋。但此刻被念念这样清澈而直接地问出来,那颗沉寂已久的心,竟猛地悸动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晓岚张了张嘴,苦笑了一下,“想,怎么不想。可哪有那么容易?政策一天一个样,就算有机会,我也丢下太久了,跟那些一直在学校的学生怎么比?”她指了指桌上的课本,“你看,看着都费劲。”
念念没有接她的话,而是打开了带来的布包。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笔记本,还有几份手抄的资料。
“晓岚姐,你看这个。”念念将最上面一本笔记本推到她面前。晓岚疑惑地翻开,只见里面是工整清晰的字迹,分门别类地整理了高中数学的核心知识点、公式定理、典型例题和多种解法,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和思路点拨。逻辑清晰,重点突出,比她手里那本干巴巴的旧课本好懂得多。
“这是……”晓岚惊讶地抬头。
“这是我平时自学时整理的。”念念平静地说,又拿出另外几本,“这是物理的,这是化学的。还有一些是外公寄来的参考资料里,我摘抄的重点。”
晓岚一本本翻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这些笔记的深度和系统性,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,甚至比她记忆中高中老师讲的还要透彻、有条理。这真的是一个九岁孩子整理出来的?
“晓岚姐,”念念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,“我觉得,不管政策怎么变,知识学到自己脑子里,总是有用的。机会,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你看,”她指了指窗外,隐约能听到堂屋里建国和建党低声讨论问题的声音,“二哥在厂里,已经开始学看更复杂的图纸,还在自学机械原理。三哥在家,已经把初中知识重新扎了一遍,现在正在啃高中课本,遇到难题就记下来,我们周末一起讨论。二嫂在学校代课,也一直在看教育方面的书,还帮我找各种学习资料。”
她看着晓岚的眼睛,目光明亮而坚定:“我们都在学,都在准备。晓岚姐,你比我们基础都好,你是正经的高中毕业。只要把丢掉的知识捡起来,理顺了,你比我们都更有优势。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不行呢?”
念念从布包最底下,又拿出几页纸,上面是她用稚嫩但工整的字体,为晓岚量身定做的一个粗略的“复习计划建议”,从最急需巩固的基础开始,到如何循序渐进,甚至标注了哪些部分可以重点看她的笔记,哪些可以找二哥二嫂或三哥讨论。
“晓岚姐,”念念轻轻握住晓岚有些冰凉的手,语气恳切又充满力量,“我们一起努力,好不好?把高中的知识,重新学起来,学扎实。说不好哪天,就用上了。二哥、三哥、二嫂,还有我,我们都在路上。你回来了,就更好了,我们可以互相帮助,互相督促。就算……就算最后没有那个‘机会’,多学点东西,明白更多道理,也不是坏事,对不对?”
晓岚听着念念这番话语,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,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鼻子酸得厉害。下乡这些年的辛酸、迷茫、偶尔涌起的对未来的绝望,此刻仿佛都被这盏小小的油灯和眼前这个小女孩坚定的话语照亮了,驱散了。是啊,家里这么多人都在默默努力,向上生长,自己怎么就先怯了呢?念念才九岁,就已经在规划那么远的未来,为自己、为家人铺路,自己这个当姐姐的,怎么能落后?
她反手紧紧握住念念的小手,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,却无比清晰:“好!念念,你说得对!我们一起努力!从明天开始,不,从今天晚上开始!我把这些课本,还有你的笔记,好好看起来!有什么不懂的,我就问你,问建国哥,问建党哥!”
她看着念念整理的那些笔记和计划,心里忽然就踏实了,有了方向,也有了同伴。那颗几乎快要熄灭的、关于知识和未来的火苗,被念念小心翼翼地重新点燃,虽然微弱,却异常顽强。
念念笑了,那笑容在油灯光晕里,温暖得像个小太阳。“嗯!晓岚姐,我们一起!”
夜深了,万籁俱寂。东厢房的油灯又亮了好久。灯下,是苏晓岚伏案苦读的身影,旁边摊开着念念的笔记和旧课本,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,充满了久违的、属于求知的宁静与力量。而隔壁念念的屋里,灯也亮着,她在预习更深的内容,心里却为晓岚姐重新燃起的斗志而感到由衷的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