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冷院的门缝还卡着昨夜塞进去的干饼碎屑。苏知微把最后一套旧衣叠进包袱，袖口磨出的线头被她用指甲掐断。春桃蹲在床边绑鞋带，手背那道红痕结了痂，动一下就裂开一点。她没吭声，只把软底鞋的带子绕了三圈，死死系紧。
“走吧。”苏知微拎起包袱，推门出去。
外头没人拦。守院的小太监靠在墙根打盹，手里捧着的铜壶歪了半边，水滴了一地。她们贴着墙根绕过去，脚步压得比猫还轻。城西角门的枯树后头沟渠还在，杂草比前夜更深，踩下去直没到小腿。春桃在前头探路，手指扒开藤蔓，回头比了个手势——路通。
三人是在废弃铁匠铺外两里处汇合的。端王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，青布包头，穿的是粗麻短打，不像皇子，倒像逃荒的流民。他看见苏知微时没说话，只抬了下手，掌心朝内，示意跟上。春桃紧了紧肩上的包袱，低着头往前蹭。
铁匠铺的门早就塌了，只剩半截门槛横在地上，上面有新踩的泥印，深浅不一，至少三四个人走过。春桃绕到侧墙，伏地爬行一段，回来时手里捏着半截烧尽的火把芯。“有人来过，”她喘着气，“不是一拨人，脚印乱。”
端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，撕成三条。他把其中一条递给苏知微：“蒙脸。别留声，别碰东西。”
苏知微接过布条，没立刻系上。她盯着那堆倒塌的木梁，目光落在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横木上。那木头上挂着一小片布，灰褐色，像是粗布裙的边角。她没动，也没说这是谁的。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端王先钻进去。他搬开几块碎砖，清出一条道，伸手招呼她们跟进。里面是个窑洞入口，黑黢黢的洞口往下斜，石阶上有水渍，湿滑。春桃抓着墙沿往下挪，脚下一滑，膝盖磕在石头上。她咬住嘴唇，没叫疼。
洞里比外面暗得多。端王折了根枯枝，从怀里掏出火石点着，火光一跳，照出一面土墙。墙上挂着几把未完工的刀，刀身窄长，刃口还没开锋。再往里走，地上堆着更多兵器，有短匕、矛头、箭簇，全都半成品，有的连柄都没装。
苏知微蹲下，从泥里捡起一把短匕。刀身沾着湿土，她用布帕擦了擦，露出根部一道刻痕。那是一组符号，三道斜线交叉，底下压着一个倒三角。她盯着看了几息，从怀里取出那张副本地图，展开一角，对照上面她标记过的“戌三·仓北”字样。
一样。
她手指顺着刻痕刮过去，指甲能感到底下的凹凸。这不是随便划的，是用钝器一点一点凿出来的，深浅一致，排列有规律。她闭眼回想父亲当年给她看过的军粮封条拓片——那些官仓用的印戳，表面是编号，背面另有暗记，用来区分正批与私调。这种倒三角加斜线的组合，正是其中一种校验标记。
“这不是普通编号。”她睁开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是我父亲查案时见过的暗记。官仓之间调粮，会在封条上加刻这类符号，防的是有人中途换货。但这种标记……不该出现在兵器上。”
端王站在她身后，火把举得不高，光晕只照到她肩膀。他没问真假，也没质疑她的判断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继续。”
春桃没敢靠太近，缩在洞口附近，一手攥着黑布条，一手按在腰间藏着的瓷片上——那是她从冷院带出来的，万一被人抓住，至少能划破谁的脸。
苏知微又翻了几件兵器。一把长矛的根部也有同样符号，位置稍偏，像是工匠顺手刻的。另一把短剑的护手上则多了一道竖线，像是标记批次。她把这三件摆在一起，发现符号的排列顺序和某批失踪军粮的封条记录完全吻合。
“这批兵器的铸造者，”她低声说，“知道当年军粮案的内部标记方式。要么是经手过账册的人，要么……就是参与过私调的人。”
端王皱眉：“你是说，军粮根本没烧毁？”
“如果烧了，这些标记就没用了。”苏知微把短匕放回原处，“可它们现在出现在兵器上，说明这批货的去向，和当年那批‘烧毁’的军粮，是一条线。”
洞里静下来。火把烧到末尾，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溅到泥地上，灭了。端王重新点了一根，动作很轻，没让光晃太久。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。
“你能确认？”他问。
“我能确认标记一致。”苏知微收起地图，“但谁在铸，为什么铸，运去哪——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够了。”端王把火把插进墙缝，“先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