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些,日头已经爬过了屋檐。苏知微的手从被褥下抽出来,那枚银针被她轻轻放在床沿的暗格里,合上时没发出一点声。她坐起身,肩上的伤扯了一下,像是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锯,但她没停,只抬手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。
春桃听见动静,立刻从角落的小凳上站起来,端了半碗温水过来:“姑娘,您别硬撑,大夫说还得静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知微接过碗,抿了一口,“可不能再装了。皇帝来过,他起疑了,我们没多少时间。”
她说完,掀开床板边一块松动的砖,从底下取出一叠用油布包好的东西。账本残页、一张泛黄的抄信、还有几片沾着锈迹的铁片,都整整齐齐地压在里面。这是她昨夜等皇帝走后才敢取出来的,藏了太久,纸角都有些发脆。
春桃蹲下身帮她铺开一张旧毯子,又去门口听了听,回来说:“没人守在外面,端王殿下说这条巷子他已经清过一遍,短时间不会有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传来两声轻叩,三长一短。
春桃眼睛一亮:“是他来了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端王闪身进来,披风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他没说话,只把手里的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是一本薄册子,封皮写着“军械出入登记”,页边盖着兵部火漆印。
“昨夜从库房抄的副本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只能留两个时辰,看完就得烧。”
苏知微点头,没客套,直接翻开第一页。三人围坐在小案前,她先把账本残页按时间顺序排好,再对照军械册上的出库记录。春桃拿支秃笔,在另一张纸上记下每一笔对应的日期和数量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她指着其中一行,“贵妃兄长上报损耗的是三百二十柄刀,可兵部登记只收了二百九十柄,差了三十多。”
端王皱眉:“他们惯会做假账,报多实少,剩下的就私下卖了换银子。”
“不止是卖。”苏知微拿起那片铁片,翻过来对着光,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‘双云纹’?我父亲当年监造军器,这种标记只用于北境戍边营的配发兵器。”
端王凑近看了眼:“你是说,这批失踪的刀,其实没销毁,而是调去了别处?”
“不是调去。”她摇头,“是被人冒领了。你看这个签名。”她指着账本末尾一个潦草的花押,“这个字形,和密信抄录上的落款一样,只是墨色浅些。”
春桃把那张抄信摊开,对比着看:“确实像……可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是同一个人经手。”苏知微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的背面,指腹感受到微微凸起,“而且这笔迹是补写的。你看这里墨渗得比别的地方慢,纸也更硬,是后来垫了东西描上去的。”
端王眼神一沉:“伪造凭证?”
“不止。”她又拿出铜镜,斜着对准那个花押,让阳光反射上去。原本模糊的印痕在镜面折射下显出清晰轮廓,“你们看,印章边缘有个缺口,像被磕过。密信上的印也有同样的缺角,只是盖得重,不明显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稳:“同一枚印,同一个经手人,三类证据指向一处——贵妃兄长私调军械,虚报损毁,再以废铁名义运出宫外变卖。而这笔账,正是用来填补他私吞军粮后的亏空。”
屋里一时静下来。